第四百零四章 《往生》完(下)(2/2)
「那我就心裡平衡多了,來乾杯。」
這次,他一口氣喝下一瓶,不是因為電視裡的節目很下酒,也不是因為她現在的模樣很下酒。
電話又響了,她側目看了看屏幕上的聯繫人,胳膊內側輕輕蹭了蹭白皙的肚皮,溫柔的笑著。
「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關了手機,做一次壞孩子,就在我這兒睡下,你是第一次吧?我可以教你,就像電視裡演的那樣。」
「第二,接電話,跟你媽媽報個平安,然後趕緊回去,別讓她擔心,我傾向於你選擇第二種,因為我這樣……確實也很難為情。」
鈴聲響著,兩人對視很久,她就這樣,沒有穿外套,就這麼對視著,然後……
他接了電話。
「餵?媽媽,是我,出去散步了,好,這就回家,一個小時之內。」
她側耳聽著,感覺的出來對面的女聲很溫柔,扶額,搖頭笑笑,根本不像她講的那樣難為情,起身,將身體暴露在外,拿起了包,翻找著什麼,一不小心,掉下來一把彈簧刀。
沒在意,繼續翻找,最後找出一些零零散散,已經揉的不像樣子的散鈔,遞給了傑森。
「打車回家吧,別讓她太擔心,我也是媽媽,我知道那種心情,走吧,回去吧。」
她將傑森推向門外,沒在乎什麼身體剮蹭,將錢塞進他的口袋,連帶著那瓶沒喝完的啤酒,最終兩人到達門口,其實,她還有話要說。
「傑森。」
「嗯?」
「你喜歡我吧?」
「嗯。」
「還是喜歡過我?」
他搖了搖頭。
「見到我這樣,這種生活?」
「嗯。」
忽然,身體失去了力氣,就突然之間沒了力氣,連說話都成了困難,再出口時,像是大哭了一場後,只保留的最尖銳,隨時可能會啞的聲音。
「回家之後,別做夢了,我們只是普通人,事業不會有成,理想不會實現,生活也不會富足,你跟我不一樣,但實際上也差不多,成熟點吧,依舊做個好孩子。」
說完,她關上了門,等待了許久,透過貓眼,門外已經看不見人,她打開門,地上放著紙鈔,無奈的笑了,將錢拿起,重新關上門,孩子在哭了,所以她匆忙的趕過去,笨拙的抱起孩子,輕輕顛著襁褓,直到把他逗笑,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睡吧,寶貝,媽媽愛你。」
……
他乘坐地鐵,是清晨首班車的第一位客人,剛坐下,大腦便開始眩暈,他醉了,僅僅兩瓶啤酒下肚。
勉強支撐自己不睡過站,在自己家附近的地鐵站下車,目光四處張望,昨夜滿是帳篷的路邊已經暢通無阻,就連一點雜物都沒剩下,仿佛昨夜發生的事不過是一場夢境,只不過腦子那種渾漿漿的感覺提醒著自己,這一切都是真的。
「先生,你需要人為你工作嗎?我什麼都會,修理汽車,修理家電,都沒問題。」
流浪漢沒報多大希望,畢竟傑森看起了也像個孩子,不過幸福總會意外的降臨嘛,所以他試圖問了問。
「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給你五塊錢,可以告訴我了嗎?」
原本兇惡的臉再次化成了花兒,將鈔票揣進褲兜,點了根煙,一股追憶往事的架勢,才開口。
「那年我二十歲,參加遊行,因為其他人試圖攻擊警察,我倒霉,被逮捕了,就成這樣。」
「不是你攻擊的警察?」
「當然不是,我只是倒霉被連累了。」
「你怎麼證明不是你做的?」
「你……問題結束了,趕緊走,不然小心我會揍你的,夥計。」
他被攆走了,但卻不在意,忽然想起電視裡說過的,監獄裡的犯人都說自己無辜,或許生活中,也有無數人在裝作無辜。
他走著,路過家邊的橋,他停留了一會,遠處有火車駛來,他邁在圍欄上,左右輕輕搖晃,似乎在感受著風在身邊流逝。
父親曾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像現在這麼做,等火車過去時,就當自己死過一回,然後重新開始,所以他也會經常這麼做,只不過……今天他想做點不一樣的。
火車駛來,他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片葉子,在風中搖擺,忽然,健康手環開始發出刺耳的尖叫,不遠處,有警車呼嘯而來,他想到了一句話……大聲的吼了出來。
「我會為了理想而死!所以我註定為理想而死!世界!草你嗎的!再見!」
火車駛來,這片葉子隨風飛舞,向著橋的那邊傾倒……
……
「帕克先生,請你跟我來一趟。」
帕丁格敲了敲門,站在門口,面容上看不出喜怒,眾人噤聲,連頭都不敢抬,帕克起身,跟隨帕丁格來到他的辦公室。
帕丁格落座,他站著,站在書架前,一言不發。
「資料為什麼沒能交上來?」
「出現了一些錯誤,所以還在改。」
「多久才能交給設計部?」
「大概還需要三……」
嘩啦……
一疊紙張砸向帕克,他沒躲,也不敢躲,砸在身上不疼,所以他沒表情,只是眼角被紙張劃開了一個小小的傷口,正向外流著血,順著下巴,低落在紙上。
「我只給你一天半!後天早上如果資料還交不了!你就立刻給我滾蛋!想想後果吧!帕克先生!」
這是他喜歡的下屬,所以見帕克受傷,他便沒再多說什麼,擺擺手勢,讓他離開,帕克點點頭,將紙張撿起,整理好,重新放在帕丁格的辦公桌上,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沒第一時間進屋,站在門口,手指輕輕敲了敲門,帶著血跡的臉看不出喜怒,望向查爾斯。
「查爾斯,你跟我出來一趟……」
……
水龍頭沖洗掉手上的血跡,抬頭照了照鏡子,傷口不大,只是眼角的毛細血管比較多,血早就已經止住了,沒什麼問題。
甩了甩手上的水漬,拽了幾張紙擦拭乾淨,他剛想離開,手機響了起來,看了一眼屏幕,是未知號碼,這時廁所進來一位員工,兩人對視一眼,帕克推門進了其中一個隔間。
「餵?你好,是我……」
漸漸的,隔間內傳來淡淡的抽泣聲,剛進廁所的員工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連撒出來的水流都沒抖一下。
……
「請進……帕克,有什麼事嗎?」
氣已經消了,新的交資料時間也已經定下,此刻的帕丁格又恢復了往日的和藹形象,望向帕克,表示疑問。
「帕丁格先生,我想請個假。」
「怎麼了嗎?」
「我兒子,死了。」
……
將車停好,他步行進入殯葬館,此刻殯葬館來往者不斷,往生者的家屬抬著棺材,急急忙忙往裡面沖,帕克只能等待他們進入後,才能邁開沉重的腳步。
「您好,我想找……」
「帕克!」
沒等他問完前台,一道身影便直接抱住了他,沖的他向後退了兩步,麗莎在他的懷裡嚎啕大哭,引起不少人的矚目。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傑森沒有了!我該怎麼辦啊!他還說過要一個小時之內回家的!為什麼!」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使無數人駐足,往生者的家屬們甚至都不再爭搶起空間,對二人評頭論足,直到警察把他們全部攆走。
「這是你們該看的嗎?需要跟我去警局一塊看嗎!」
科洛斯將圍觀者攆走,帶著其他兩位警員,走到帕克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是歉意的開口。
「對不起帕克,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許我當初沒有那麼嚇他,可能事情就不會變成……」
沒等說完,科洛斯也已經控制不住淚水,低頭輕輕擦拭著。
「我還想過等傑森工作之後向他道歉,沒想到這一天不會到來了……」
對此,帕克只能咧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的詢問。
「我可以看看他嗎……?」
……
裹屍袋僅僅只開了一個很小的口,露出了傑森鼻子以上的部分,一瞬間,麗莎便昏倒在地,只剩下還在故作堅強的帕克在強忍著淚水,手掌握住嘴巴,右手握緊了拳頭,輕輕捶打著牆面。
問詢趕來的麥克神父在傑森的身邊,端起十字架閉目祈禱,嘴裡念念有詞,眼角流下一抹淚水,傑森是他看著長大的,每個祈禱日他都會隨著父母前往教堂,提前偷拿他準備分發給孩子的糖果,但從不拿多。
在他的眼裡,傑森就是這麼一個有點小淘氣,但十分本分,並且懂事的可愛孩子。
「我們遠在天上的父啊,請你赦免傑森的罪孽,就如同赦免我們的罪孽,願您目睹這世界的罪孽,但不赦免他們的罪孽,願傑森的靈魂不再停留於橋於車道之上,願傑森能進入天國,陪伴在於父的身邊,阿門。」
禱告結束,他便不再停留,此刻的悲傷,依舊會留給家人,由他們默默品嘗,其他的安慰,或者是其他人在場,都會讓他們在強顏歡笑後,迎接更痛苦的爆發。
「葬禮上的一切都會由我主持,你放心吧帕克,安撫好麗莎,別讓她太難過,你是要堅強,所以你需要開導她,更別做出什麼傻事。」
「麥克神父,很抱歉,傑森自小不信奉教會,但我們一直會帶他去教堂,最後一次,我希望便由著他來吧。」
麥克神父抱著聖經,沉默了許久,才推開門離開了,帶著一句輕聲的回答。
「也罷……」
扶著幾度昏厥的麗莎從停屍間出來,迎面遇到的,則是科洛斯和身後一位西裝革履的白人中年男士。
「您好,帕克先生,我是史蒂夫·奧斯維拉,來自往生院,對於您的兒子傑森·凱爾林·王的遭遇我們表示萬分同情,但我需要很抱歉的通知您,由於傑森的死亡並不符合法律程序,您會在十五天之內受到法院的傳票,起訴您與您妻子對於孩子撫養過程中的教育不當,導致孩子早逝,你將要對育兒基金會進行賠償,並且要繳納自殺處罰法中的罰款。」
「好了,我現在不想聽這些,我太太現在已經幾次精神崩潰,我們要回家休息,回家休息總是可以的吧?傳票你可以寄到我家,而不是這麼空口無憑的就來找我索賠!我會賠錢,只要符合法律程序,我賣房子賣車也會賠償,如果錢不夠我就去蹲監獄,現在你還有意見嗎!如果有,我不介意再承擔你的醫藥費!」
「帕克!你冷靜點!」
「我他嗎怎麼冷靜!我兒子剛去世,他們就立刻過來追債!你讓我怎麼冷靜!」
「ok,那你帶麗莎回家,其他的我來解決,可以嗎?你先走。」
科洛斯要比帕克強壯的多,強拉著帕克到停車場,將他和麗莎塞進車座里,關上了車門,往生院的工作人員微笑著做了個請的姿勢,便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只留下帕克憤怒的給了車玻璃一拳。
……
七天後,傑森入土了,那天天氣晴朗,午時的陽光正好,葬禮上來了很多人,就像當年帕克的父母去世時一樣隆重。
沒有牧師,沒有奏樂,更沒有其他教派的人參與,只有親朋好友到場,為他獻上一束潔白的花,便轉身離開。
傑森的同學們也到場了,尤其是因為遊行而被逮捕的同學全部都來了,只是如今的帕克夫妻倆,很難再對這些同學露出笑容,因為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些人中,是否有當初傷害過傑森的人存在。
等到眾人獻花完成,一行人上了車,車隊駛離墓園,朝著帕克的家前進,但帕克沒看到的是,有一個女孩躲在樹後,抱著一個嬰兒和一束鮮花。
當所有人離開後,她才走出來,走向墓碑,輕輕把鮮花放在墓碑前,然後彎腰輕輕撫摸著墓碑,像是能透過石頭的冰冷,觸摸到下方沉睡的人的體溫。
她剪了短髮,也沒化妝,黑眼圈很濃,但至少看起來像是十九歲的模樣。
「如果你選了第一個選擇,或許你就不會躺在這裡了,我沒想到你會成為最壞的孩子,,果然,天真的人到死都是天真的麼……」
「很抱歉,我依舊會在脫·衣舞俱樂部工作,剪頭髮也不是因為你,不過沒化妝確實是因為你,至少能與這個場合相匹配。」
「我無法像你一樣擁有理想,也不會愚蠢到為了理想而死,我仍會為了生活奔波,直到到達退休年齡,並且攢夠往生的錢,因為我只是個普通人,但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像你一樣,擁有屬於他自己的理想。」
「對吧傑森……」
她逗弄著孩子,向墓碑揮揮手,轉身離開,只有孩子如同銀鈴般的笑聲,越來越遠。
……
「三天後,我接到了公司的辭退通知,我被炒了魷魚,成為了無業游民,代替我成為組長的是查爾斯,但當時的我並不知情。」
「十三天後,我接到了法院的傳票,就像那個往生院的工作人員說得那樣,我需要賠付一大筆的財產,來彌補傑森隨意去死的過錯。」
「就這樣,在短短十幾天之內,我失去了工作,沒有了收入來源,我失去了存款,沒有了生活保障,我失去了父母留給我的房子,沒有了安身之所,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沒有了立命的理由。」
「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嗎?」
「有。」
「我的妻子。」
「並且我也失去了她。」
……
「帕克,我們離婚吧……」
一份離婚協議書被放在桌前,帕克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因為他也仔細考慮過,很難再有什麼理由能讓兩人的婚姻再繼續維持下去。
「原諒我帕克,我真的很難忍受傑森不在的生活,我無法再跟你生活下去了,一家三口缺少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太煎熬了。」
「我不敢跟你說話,不敢走過那座橋,不敢經過曾經的小區,甚至是每一條他上學必經的街道,我總會想起他,不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不愛你了,即便我不想這樣做,但這太難了……」
帕克沒說話,只是沉默著,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拿起筆,毫不猶豫的簽了字,推回在麗莎面前。
「我知道了。」
見帕克這副麻木的樣子,麗莎控制不住眼淚,不停的抽泣,她沒有做到帕克父母臨終前對她的囑託,但事已至此,再繼續生活下去,對兩個人都是煎熬。
她的心已經碎了,並且很難再癒合,帕克也是如此。
他起身,離開了這裡,因為這裡是麗莎的家,並不屬於他。
麻木的下樓,坐上那輛原本承載著一家三口許多幸福瞬間的老福特,坐在駕駛座,點火,啟動。
點了根煙,他並沒有開窗戶,就在煙霧繚繞的環境下駕駛,穿過街道,從日落開到天黑,或許是眼睛被熏到了,他減緩車速,擦了擦眼淚。
打轉向,擦了擦眼淚,最終,他哭出了聲,筆直的坐在駕駛位上,不再用手去擦拭,目光反而望向四周,並不希望被路過的人看到。
哭聲很難聽,乾癟的聲線沒有絲毫感情,就像是輕聲長長的喊出一個啊字,然後換氣,再次喊出這個啊字。
最終,屏幕暗淡……
……
「別講你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帕克!沒人喜歡聽!」
「在這兒的人,誰還沒點悲慘的往事啊,閉嘴吧你。」
「就是,我老婆兒子都死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吹什麼牛b呢。」
屏幕再次亮起,一條破舊的牛仔褲出現在屏幕里,鏡頭向上移,露出留起鬍鬚,頭髮亂糟糟的帕克,與一幫跟他穿著打扮差不多的流浪漢打起了嘴仗。
此時,眾人面前走過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大家一窩蜂的沖了過去,連帕克都在此行列中。
「先生,請問您需要工人麼?我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清理下水管道,瓦工,木匠活,我都會做的先生。」
「先生,請問您需要保養汽車麼?甚至修理汽車,不管車子出現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幫您修理,我的價格很便宜的先生。」
「先生,需要我幫您畫幅畫麼?我畫的很好,而且價格很便宜,我可以幫您裱起來,放在家中很美觀的先生。」
「抱歉,我不需要。」
被拒絕了,沒有人垂頭喪氣,沒有人咒罵,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現實,畢竟能接到一份工作,比刮刮樂賺錢還要難上不少,看了一眼時間,帕克告別其他人,轉身離開。
「這麼早就走啊?」
「回去睡覺。」
他沒回頭,揮手答應了一聲,掏了掏兜,將沒中的彩票扔掉,抱起大桶的可樂將最後一點底子喝乾淨,扔在腳邊,雙腳不斷踢著,帶著可樂瓶越走越遠。
在日落餘暉下,身影拉的老長,在這條平坦的大路上,最終消失了蹤影……
伴奏響起,屏幕沒有暗淡,扔保持著最後的景象,字幕衝下方上升。
導演:米奇·泰勒、克伊沙爾·門捷列夫。
攝製總監:盧卡斯·門捷列夫。
創作指導:米奇·泰勒,陸澤。
藝術指導:克伊沙爾·門捷列夫,盧卡斯·門捷列夫。
後期製作:米奇·泰勒,克伊沙爾·門捷列夫,盧卡斯·門捷列夫,陸澤。
主演:陸澤、卡米亞·基德曼·許古拉、林科·大衛波圖、詹姆斯·波頓、吉米·克勞……
電影名:《往生》
電影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