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字卷 第八百零二十七節 獨夫之位,身處其中(2/2)
到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多少掩飾了,沒有了退路,只能一直往下走。
這條路就是一根獨木橋,踩滑走偏都是死路一條,而且是身死族滅,馮府里闔府上下那麼多人命運都被捆綁在了一起,就衝著這一點,馮紫英都沒有了任何選擇餘地。
馮紫英兩眼無神地癱坐在御座上,毫無風度可言,看得徐光啟和練國事感慨之餘也是有些好笑。
只有最直觀最近距離地實地觀察完了今日這一幕,他們倆才認識到這個皇位不好坐,而突如其來被推上這個位置,那就更難。
馮紫英得到了幾乎所有武人的支持,這是其坐上這個位置的保證,同樣武人的全力支持也讓馮紫英背上了巨大的包袱,那意味著他不能背叛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否則就會被其反噬。
但要平衡武人與士人文官之間的利益和關係,徐光啟和練國事自認為自己是做不到,就要看馮紫英了。
另外這裡邊還有一個群體,商人。
商人的力量不可小覷,而且徐光啟和練國事也都意識到工商勢力越來越龐大,他們在朝中的代言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明目張胆,像松江幫,儼然成了新興工商勢力的代表了。
陸彥章、董其昌和張鼐等人雖然只能算是重臣群體中的邊緣角色,但是袁可立可不算,而且他們緊隨三閣老的表態,更是給今日殿中很多還在猶豫不決的文官們一個極大的示範效應,也正是他們幾人的果斷覲見,才讓很多文官終於丟棄了那一縷尷尬和拘泥,以臣子身份拜見了馮紫英。
見馮紫英還有些茫然恍惚,徐光啟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紫……皇上,是該考慮接下來的事情了。」
練國事原本也是站在一邊有些神思恍惚,直到聽到徐光啟這一說,才如夢初醒,趕緊道:「紫……皇上,子先公說得是,是該考慮下一步的時候了,今日這些人回去,都遞交了辭呈,這朝廷幾乎算是癱瘓了,得迅速重新梳理和布置,把八部和都察院組建起來,……」
傅試和潘汝楨都沒有說話,這話題上他們二人還不好搭話。
這一波辭呈幾乎占到了重臣的七成以上,閣臣中,崔景榮和柴恪也遞交了辭呈,除了徐光啟沒有,這也讓徐光啟顯得更加特立獨行。
八部尚書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這幾名正二品重臣中,除了練國事之外,其他人也都全數遞交了辭呈。
其餘重臣中,除了松江幫幾人外,畢自嚴和郭正域二人也沒有遞交辭呈,連耿如杞都遞交了辭呈。
可以說重臣中只剩下區區不到十人還算是保留在朝中,但這個朝要說又是舊朝,不算新朝,當下需要計議確定的問題還很多,國號,年號,都需要儘快拿出來,而這些都需要馮紫英與周邊人商議。
馮紫英有些勉強地搖了搖頭:「現在我昏昏沉沉,心中宛如一片漿糊,哪裡還能有心思想這些,不是,或者今日這種局面已經無可挽回?」
徐光啟和練國事都是苦笑。
這一位似乎還有些不能接受,究竟是真的不能接受,不想接受,還是覺得來得太突然,讓他心態有些失衡了?
「皇……上,都到了這個時候,再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也許昨日之前還能有挽回餘地,但現在,以您的智慧不會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吧?退路就是絕路,連帶著押注在你身上的所有人,都將跌入萬劫不復之境,現在您該是振作起來,以現下的身份來考慮問題了。」
練國事嘆息不已。
他之前也不贊同,但是卻無能為力,可走到這一步,他就只能儘可能讓不利化為有利,他也有自己的抱負要去實現,馮紫英當皇帝,也許對自己更為有利。
徐光啟和練國事都相信這應該是短時間的一種茫然,以馮紫英的定力和智慧,只要調整過來,就能迅速走入正軌,但在此之前他們還需要提醒他,幫他儘快恢復過來。
「子先公,君豫,只是我如何來以這樣一個從未想過的位置來和大家相處?」馮紫英似乎仍然還沒有走出來,甚至變得有點兒神經質一般的絮叨起來,「昔日的師長,同僚,同學,朋友,甚至妻妾,現在驟然變成了獨夫寡人,這種滋味,你們體會不到,嗯,若是自小便是如此,那也就罷了,但現在前夜都還好好的,現在一人獨處危樓,舉目望去,竟無一人,……」
聽得馮紫英這般獨白般的喃喃自語,徐光啟和練國事都是面面相覷。
他們勉強能體會到馮紫英此時的心境,想想也是,原來所有的關係都幾乎被打破打碎,師長、朋友、同僚、同學,所有一切這些關係都不復存在,都需要來重新來定位,來重建,這種滋味,不好受,甚至連家中的妻妾只怕也要另眼相看。
想想似乎這一位兼祧,家中竟有三位正妻,這後宮之位如何來安頓,想到這裡,徐光啟和練國事都頭皮發麻。
君主之事,家事便是國事,這一位的家事似乎比誰都更麻煩,不但牽扯到後宮之主,更牽扯到嫡長子的身份定位,哪一個都足以燃起漫天大火,燒死無數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