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欲加之罪(2/2)
霍光剛辦完公事,戰事的公務是平日的數倍,更何況還得一次關注五支大軍,臨近秋收,在此勞壯力大量開赴前線或運轉糧秣的時節,也得看緊一些,若是耽誤了收成,恐怕朝中反戰的聲音又要起來了。
在繁忙之餘,還得管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
他負手站在一箱箱金餅錢,沉著臉問田延年:「這是多少黃金?」
「正好一千斤,直一千萬錢。」
霍光皺眉:「少府之權未曾交予皇帝,宮中府庫也要先稟於二府方能開啟,他哪來這麼多錢?」
田延年已查過了:「應是昌邑哀王留下的黃金,孝武皇帝賜了不少,而昌邑富庶,這些年也有積累。王國有中御府長,掌錢財衣物等出納及庫藏,已奉命將昌邑府庫金帛全運到長安來了,這只是其十分一二。」
確實,很多黃金是孝武所鑄的「麟趾金」「馬蹄金」,借表祥瑞之名,上有「斤六銖」字樣。
霍光只搖頭:「身為皇帝賄賂臣子,真是聞所未聞。」
「然也。」田延年此刻絲毫沒有貪財的模樣,意味深長地說道:「就是不知收到這份大禮的九卿,是否只有臣一人。」
霍光卻不動聲色:「為何要送你黃金,可說了?」
「大將軍勿怪。」
田延年搖頭道:「是想讓我替皇帝伐柯,求娶大將軍小女成君,欲立為皇后!」
聯姻本是霍光孜孜不倦的事,可這次卻不怎麼熱心,只道:「這麼說,子賓今日前來是為天子做媒?」
「不敢,此乃大將軍家事,下吏絕不敢過問。」
田延年是知道的,大將軍很討厭別人干預他家中之事。
「只是下吏以為,皇帝此舉明為求婚立後,實則是想要藉機見於高廟啊,那夏侯勝入未央宮了,多半就是他發覺了這一漏洞。」
一個多月,終於發現了麼?
霍光也不否認,那確實是他給劉賀留下的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得有兩手準備才行,若劉賀登基後月內若有不妥,未謁高廟便是一個發難的由頭。
只是六月份平穩渡過,雖然皇帝不惠,但好在聽勸,沒有再做污國名器之事,近來的吃喝玩樂,就由著他去吧。
反正再聰敏再優秀,也不可能比得上過世的孝昭皇帝,愚笨不惠點有何不好?
嫁女之事,霍光也不知為何,心裡就沒打算過,或是看不上這皇帝,或是別的原因。
但時至今日,再故意不讓皇帝謁高廟,倒是弊大於利了。若讓皇帝忐忑不安,逼出事來反倒不美,五軍在外征伐匈奴,朝中需要安寧,一切都得為遠征讓位。
霍光還是先反過來問田延年:
「皇帝見廟之事,子賓以為如何?」
田延年卻顧左右而言他:「臣最近在讀春秋。」
他抬起頭:「讀到晉惠公殺里克之事。」
霍光不學無術,甚少讀五經:「這又是什麼故事,說來聽聽。」
田延年道:「里克乃是晉國大夫,晉獻公肱股之臣,獻公寵愛驪姬,欲廢長子申生而立幼,里克力諫不果,後申生果然被賜死。」
「獻公死後,驪姬之子立,里克發難,連殺驪姬二子奚齊、卓子,而在迎立新君時,先欲迎公子重耳,而重耳狐疑不入,只能納公子夷吾為君,是為晉惠公。」
「晉惠公坐穩君位後,將殺里克,派人對他說:『若無卿,寡人不能為晉侯,但卿曾弒二君與一大夫,做卿國君的人,豈不是太難了?』」
「里克則答:不有廢也,君何以興?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臣聞命矣。最後伏劍而死。」
故事講完了,田延年下拜垂首:「何患無辭,這就是下吏的看法,若天子聖明,謁不謁高廟又有何干係呢?」
反過來就是,若天子不明,他是否謁過高廟,真的重要麼?
霍光默然,他知道,田延年話語的重點,並不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在弒君、廢君、立君最終又身死的里克上!
大將軍一揮手:「吾知之,這一千斤黃金,子賓也不必往我這送,自行處置吧。」
田延年大笑:「謝大將軍,但下吏無功,不敢受此重賞。不如將它們送到大司農府庫去,孝武為了對匈奴開戰,以少府鹽鐵之權入於大司農,以豐軍資。這一千金,就當是皇帝為此戰出的錢,足夠一曲募騎一年賞值了,唉,大戰真是太費錢了,下吏現在是知道歷代大司農的難處了。」
霍光撫須:「這可是一千萬錢啊,子賓卻不屑一顧,絲毫不動心,真是叫人稱奇。」
言罷,霍光面上帶笑,定定地看著田延年,似乎在等他再說點什麼。
他案几上還壓著一份奏疏,有三輔大賈通過關係,向廷尉舉咎:大司農田延年謊報平陵工程款項,如此中飽私囊。
此事讓人心驚,霍光留中壓下不發,但他最關心的不是田延年是否貪腐,具體貪了多少。
霍光很想聽田延年說一說,為什麼,這位昔日被他火線提拔,去將河東治理得井井有條,素有清廉之名的舊僚,這幾年如此嗜財,究竟想幹什麼?
痛哭流涕也好,稽首請罪也好,說出來就行。
但田延年卻也不避,回應了舊主的目光,大胖臉,小眼睛,卻真是坦坦蕩蕩,沒有一絲心虛。
畢竟他做的那些事,絕對半分對不起霍氏!
片刻後,霍光收斂了笑,似乎已翻過了這一頁,有些疲倦地揮手:
「子賓且先退下罷,我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