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但使龍城飛將在(2/2)
「不管是誰,麾下有騎兵,再加上敢於出塞的膽子,就能當衛霍麼?」楊惲在任弘背後小聲嘀咕,對辛武賢的提議不以為然。
確實,若真這麼簡單,匈奴在漢武帝時,早就被滅七八次了。
漢武晚年為了滅胡無所不用極其,戰術上捨得公主聯絡烏孫,經營西域斷匈奴右臂,遷烏桓至長城外斷匈奴左臂,任桑弘羊改革經濟解決軍費,改徵為募創造新的兵源。
一切都籌備得不錯,可最終就差了一件事。
「這世上,再無龍城飛將!」
任弘出塞前,是好好琢磨過的,想要用好衛霍的戰術,將領不僅要有過硬的指揮功夫,對輿圖了如指掌,還必須對大局具備清晰的認識。
唯有如此,才能在茫茫草原上準確捕捉不斷流動的匈奴力量重心,向敵軍最薄弱環節發起雷霆一擊。
除了衛霍雙星之外,沒幾個將軍能做到這點。
衛霍麾下那十幾二十個侯爺不行,李陵不行,李廣利更不行。
漢武帝晚間多次派人出塞數千里尋殲匈奴,顯然想複製長平、冠軍二侯的成功經驗,結果事與願違。
太初二年,趙破奴率二萬餘騎兵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打算行至浚稽山就回朝,結果被匈奴察覺。單于不斷調兵遣將,趙破奴斬殺數千敵兵後,被八萬胡騎包圍,不幸被俘。
天漢二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斬虜敵軍萬餘。誰知漢軍在回師的路上被匈奴大軍包圍,士兵陣亡十之六七,李陵那邊就不必說了。
天漢四年、征和年間兩場仗亦是如此。
曾經屢試不爽的戰術,怎麼就忽然不靈了?是漢軍將領們飄了?還是士卒拿不動環首刀了?
不止是漢武困惑,任弘也一度狐疑,他前段時間在長安,一邊手推著嬰兒的搖籃,一邊將當時的記錄一一找來琢磨,發現這幾場敗仗的共同點是先勝而後敗。
漢軍擊敗敵軍一部後,匈奴立即快速集結成重兵群,在對方歸路上打伏擊,導致漢軍寡不敵眾。
在大草原上作戰有個難題,漢匈雙方的騎兵群都在快速流動,位置不斷變化,很難形成包圍之勢。誰先一步發現對方,並迅速集結兵力、展開隊形,誰就能贏得先機。
這點上,草原的主人匈奴人顯然是有優勢的,這就得逼得漢軍必須比對方更快,更敏銳。
但當後來者模仿冠軍侯出塞兩千里的打法時,行動路線單一,戰術呆板,作戰節奏遲緩暴露無遺,對敵情的判斷也遠不如霍去病那麼準確。這都給匈奴留下了重新組織反擊的時間和空間,全身而退尚且困難,克敵制勝更是無望。
最終任弘明白了:
「不怪眾將太無能,只怪衛、霍有高達啊!」
衛霍的橫空出世給了世人錯覺,竟忘了漢將的平均水平,是比李廣還低許多的。
而放眼今日帳中,可有衛霍一般能將兵出塞兩千里索敵而不失的將領?
趙充國用兵持重,從每到一地就琢磨屯田來看,性情與衛霍全然不同,非要他學是難為人家。韓增打仗水平如何任弘不知,只看行軍,也帶著一些遲鈍,走更好的路,居然比他們跨戈壁越雪山更慢。
其餘人就更不必說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出面請戰,除了太過自信的辛武賢外。
說辛武賢是李廣第二任弘信,衛霍?算了吧。
連任弘自己,也不敢來攬這瓷器活,他雖被孝昭過譽為「朕之衛霍」可任弘自個卻很清楚。
「我雖有小功,可要論統兵之能,連兩位將軍的馬尾巴都摸不到……」
紙上談兵時人人都是衛霍,可真打起來,才發現自己還不如李廣利。
更何況,衛霍除了第一仗外,好歹是帶著被無數次戰爭錘鍊的軍官和下屬出塞,能做到如臂使指,任弘麾下的募騎大多才剛應募兩個月,半生不熟的,讓他帶著彼輩出塞數千里尋敵?
算了,別害他們。
給任弘五年時間,將手下兵卒千錘百鍊,每年都拉到草原上練練,不斷換新的血液進來,他才有信心效仿前人龍城之勇。
至於現在?還是找准自己的定位,勝而後求戰,打有把握的仗,柿子撿軟的捏。
「下吏倒是有一策。」
眼看無人響應辛武賢的號召,任弘起身提議。
趙充國示意任弘只管說,他遂指著西方笑道:「諸君眼睛也別只盯在不見蹤影的右賢王部身上,圍攻烏孫的匈奴人,還有前日逐王,今之右谷蠡王先賢撣部眾。而右谷蠡王庭,就在西方千餘里之外的天山北麓,騎兵數日可達!」
右谷蠡王庭約在後世烏魯木齊附近,從蒲類海過去一路皆有天山雪水滋潤的水草。
同是部校尉的金賞卻有顧慮,說道:「既然右賢王部眾能預料到吾等兵鋒,提前半月將老弱遷走,那右谷蠡王的帳落,恐怕也已不在原地。」
說走就走,這便是匈奴的優勢,只有先將老弱安頓好,匈奴青壯才能安心跟著各自的領主打烏孫搶人搶羊啊。
且右地廣袤,幅員萬里,連堅昆、呼揭也加進來的話,不是吹牛,真比中原還大,若是到了地方發現空空如也,短時間內大軍餓著肚子上哪找去。
任弘笑道:「金校尉所慮甚是,但匈奴右賢王、右谷蠡王能跑,同是西方千里之外,有人卻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