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太后稱制(2/2)
解憂道:「元貴靡不適合做烏孫王,他應該做一位悠遊富貴的漢家列侯,常大夫,我相信以漢之廣大,應不缺一個歸義侯的名額罷?」
從此以後,她的長子再不必提起無法駕馭的弓刀,不必再做厭惡的殺戮了。他會成為想成為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卸下這沉重的擔子。
而解憂作為王的妻子,王的母親,會接過這重擔,扛起她夫君留下的邦國,直到將一位能被烏孫人接受的新王培養成人。
「不錯,我要廢長立幼,烏孫將擁有一位新的昆彌。」
「楚主打算立誰?」常惠追問,他只知道,已被定為莎車王繼承者的劉萬年是絕對不行的。
「大樂。」
解憂想起元貴靡被擊敗後,自己最絕望沮喪的那一天,除了常惠的勸誡外,最後讓她重新燃起勇氣和鬥志的,是握著刀站在她榻前,說要替兄長、阿姊保護母親的大樂。
她從大樂身上,看到了瑤光的影子,而且他長得很像肥王,更像一個真正的烏孫人,只要自己悉心培養,成年後至少能比元貴靡更加勝任。
「但大樂尚幼……」常惠還有最後一點顧慮,烏孫人性情貪狼,會接受一位幼主麼?
解憂道:「故在大樂成年前,我將作為烏孫太后,臨朝稱制!」
太后稱制,這名詞常惠和任弘可一點不陌生,可是大漢的傳統藝能了。
司馬遷的《太史公書》里,在《高祖本紀》和《孝文本紀》中間,沒有孝惠的位置,更不用說兩個不被承認的少帝,反而是一篇《呂太后本紀》!
呂后算是開了大漢女主臨朝治國的先例,而漢武帝初繼位時,竇太后雖無稱制之名,卻有稱制之實。她干涉了漢武帝冒進的改革,殺其親信,之後一年,大小事務皆要奏稟東宮。
在兩漢的歷史上,類似的事還會不斷重複再重複。
等等,這算不算體制輸出?
只是烏孫尚無此先例,恐怕會引發一些反對吧?
果然,少頃,馮夫人進來稟報導:「楚主欲使投降的烏孫貴人、牧民當著熱海和蒼唐厄爾的面,向楚主發誓效忠,如此他們方能留在熱海過冬,而不必去外面挨餓受凍。」
「但大胡巫拒絕主持儀式,說從未有貴人們向昆彌夫人效忠的先例,不符合烏孫舊俗。」
「他一介區區俘虜,還真以為自己能代蒼唐厄爾說話,繼續以天神的名義發號施令麼?」
解憂公主卻不以為然,直接下令:「大巫從泥靡叛亂,謀劃刺殺肥王,獻計火燒赤谷城,有大罪,立刻處死,送他去向先王謝罪!烏孫國的巫祝多的是,換一個願意主持儀式的不難!」
她接過的,可不止是治理這個支離破碎的國家的擔子,還有血淋淋的刀!
既然元貴靡不願殺戮,就由她來做那落刀的惡人吧。
大樂未來可能要面對的荊棘,也由她來統統斬斷!
「我都快不認識楚主了。」
離開細君宮時,常惠有些恍惚,雖然他和任弘最後都支持解憂的決斷。但回憶往昔,不管是在長安認識的淑女,還是前幾日陷入絕望的寡婦,奔波於城池中和他們一起抗敵的烏孫太后,解憂都是個講理有禮的人,如今卻變得十分蠻橫,簡直是一意孤行,殺戮毫不留情,是什麼讓她變成現在模樣呢?
任弘則想起雞圈裡,那些試圖保護小雞的母雞,張開翅膀,斗意十足,回頭笑道:
「常大夫,楚主她雖不是高皇帝和高后的血脈,可依我看,身上確實有他們幾分氣勢了,這臨朝太后,我看做得!」
……
「太后稱制不合烏孫舊俗?」
細君宮中,解憂站在細君公主靈位前自言自語,還在氣惱,她們女人可是很記仇的:
「獵驕靡留下的舊俗,讓烏孫兩系子孫交替繼位,弄得邦國分裂,終於導致今日血戰,烏孫元氣大傷,二十年都恢復不過來。」
「烏孫還有很多舊俗,其一便是新君收其繼母。」
「當年你不願嫁給狼王之孫,想向大漢求助,孝武皇帝卻回覆說,從其國俗。就是這舊俗,讓你憂慮屈辱而死。「
解憂公主默默為那靈位添了一些油,朝其下拜頓首。
她比細君幸運,再嫁時,遇到了一個愛自己的丈夫,但過去二十年,即便元貴靡對她百般寵愛,可解憂一直在做噩夢。
解憂很害怕有一天,步了細君的後塵,被迫嫁給泥靡,被凌辱,被強暴,五六十歲還要為他生子,想向母邦求助,依然得到一個「從其國俗」的回覆。
而現在,雖然長子讓她失望,但靠著漢家將士的高呼吶喊,靠著任弘的千里馳援,靠著赤谷城外那把熊熊大火,解憂的噩夢徹底醒了。
她笑道:「大漢的御史大夫杜周不是有句話麼?不知阿姊聽沒聽過。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
有些舊俗,就一起跟著死人見鬼去吧。
二十多年的隱忍與屈從後,她竟以一種自己先前也意想不到的方式,為細君出了這口惡氣。
解憂沒了殺氣,恢復了往日的溫柔,手指輕撫過細君的靈位,好似在為她擦拭那「居常土思兮心內傷」的眼淚。
「細君阿姊,現在烏孫國,輪到你我來做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