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選擇希望(2/2)
是啊,時代的洪流將她們分開。
時代的洪流又讓她們重聚。
卻只能發乎情,止乎禮。
常惠心中嘿然,若能一起死在赤谷城,倒也是段不錯的故事。
「楚主說得對。」常惠平復情緒:「我是常惠,而君為解憂,與安國少季、樛王后自然不同。」
「所以我知楚主絕非輕言屈從之輩,和談投降之事,切不可為。」
「楚主也應知常惠至此,是本於公心,大將軍給予我的使命,是保楚主周全,這關乎大漢國體!公主辱則大漢辱!」
他指著外面守夜站崗的漢軍士卒:「每個來此的人,或是主動應募,為了錢帛、為了功賞封侯之志,或是聽說過公主的事跡,主動請纓參戰。怕死的人,不會越過大漠雪山來此絕域。非但常惠會勸阻公主,外面每一個將士,都會以死阻攔!」
解憂巡視傷病時已發現了,雖然元貴靡敗走,赤谷陷入重圍,但漢軍並未陷入絕望。
她看到傅介子靠在木牆底下呼嚕連天,絲毫不怕箭扎在外面叮噹作響;馮奉世就著火把的光默默在簡牘上記述他的見聞;孫千萬啃著食物談笑依舊,鄭吉一邊打哆嗦,一邊念叨著這赤谷比會稽冷太多。聽上去是想家了,但無一人神情是絕望,仿佛被圍困,以寡敵眾對他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這就是傅介子的兵,是任弘的袍澤們麼?
常惠道:「還請公主信任吾等,也請相信,大漢援軍必能擊破匈奴抵達熱海,道遠也一定會來,或許他已離此不遠了。」
解憂有些不解,她與任弘畢竟只見過一面,看出他是個優異的年輕人,有勇有謀,能俘獲女兒芳心,但其智勇真到了這種出神入化程度?
「明明吾婿沒有任何消息,甚至不知方位,為何常大夫與傅公都料定他能千里馳援?」
她問過傅介子,但老傅在女人面前是個緘默的傢伙,當時只回答:「就是知道。」
此刻常惠則大笑道:「看來楚主對貴婿的了解,遠不如我和義陽侯啊。「
這一番對話,倒是讓解憂心中塊壘頓去。
雖然照亮她生命的兩個太陽先後落了,但只要願意抬起頭,就能發現,周圍依然處處是溫暖和希望。那是常惠,是馮嫽,是千里來援的女婿。還有數百願意共死的忠僕,兩千餘來自母邦守護她的好兒郎。
「是解憂露怯了,慚愧。」
解憂向常惠致歉,不論結果如何,她決定再相信一次。
選擇希望!
就在這時,與幾個奴僕一起站在門邊,不時往這邊瞧的馮夫人聽到外面稟報,立刻匆匆走來,打斷了二人的交談:「公主,常大夫。」
「城外出事了!」
……
赤谷城外,數十口大陶釜中加入了熱海打來的鹹水,正架在土灶上,松木柴噼啪燃燒,讓釜中滾燙沸騰,這是狂王從元貴靡軍營中繳獲的戰利品。
一整日的強攻未能奏效,且死傷不小,這讓狂王那時好時壞的狂暴又發作了。
他異常焦躁,為了恐嚇城中守軍,居然將幾個被俘的元貴靡親信綁到城前斬首,然後將人頭綁在馬尾上拖著到處跑,直到稀爛沒了形狀。
更殘忍的還在後面,狂王一聲令下,將前幾天戰鬥中捉到的數十名俘虜,當著赤谷城眾人的面,丟入釜中用沸水活活烹煮,慘叫聲不絕於耳,屎尿惡臭混合在糜爛的肉湯中。
這場面,連狂王一方的貴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偏過了頭。
而狂王喝了酒,正無處發泄,見有貴人不忍目睹,竟令人將他抓來,強令人將那顏色可怕的人肉湯灌下去,又看著嘔吐的貴人哈哈大笑。
「等抓到元貴靡,再讓汝等都喝喝他的肉湯!」
狂王果然還是狂王,作戰時的那份理智,在大勝後已被狂妄所取代。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赤谷城中的漢人並未因此這可怖一幕而動搖,傅介子像看一個白痴似的看著狂王表演,馮奉世更面露喜色,直接說了出來:
「這狂王是在幫城中守軍立決死之心啊!」
確實,連城中最脆弱的一環,劉萬年手下那一千莎車兵,面色慘白之餘也絕了僥倖之心了:這樣殘暴的敵人揚言出城便免死,誰信啊!
但狂王似乎沒意識到這一點,繼續讓譯長騎著馬靠近赤谷城勸降!
大概是因為傍晚解憂公主令人勿要射殺他,譯長更加膽大,舉著火把靠得更近了,指著城外暴行恐嚇:不降者便是被烹煮殺戮的下場!
在譯長的呼喊中,一個身影走近城垛,是解憂公主,她方才始終在擔憂地看著那些俘虜,好歹沒有元貴靡、右大將的身影。
但城外的暴行,讓解憂的心中愈發憤怒,她幾步上前,伸手接過了鄭吉手裡的弩機,在傅介子和常惠略為詫異的目光下,熟練上弦,端起來瞄準了譯長,射出一箭!
譯長的馬挨了箭將其甩了下來,他大驚失色,丟了火把,抱著頭,狼狽地往後逃跑,身後是解憂公主的聲音。
「回去告訴泥靡小兒。」
「他要戰,那便戰!叛軍的血會染紅赤谷城的木牆,我會將他的屍體掛在熱海的高峰上,頭顱用最好的鹽醃製,送給他年邁的母親。」
「蒼唐厄爾將見證,誰才是烏孫的太陽!」
解憂全然沒了昨日的沮喪,既然夫、子一死一敗,讓她絕望失望。
那就由她自己,來做那顆激勵眾人拼死一戰的太陽吧!
解憂的激將奏效了,震天的號角響徹城外,被激怒的狂王讓人將所有部眾統統叫醒,他決定在天明後,對赤谷城發動更加猛烈的進攻!他們將付出巨大的傷亡。
而東方的天空微微發紫,夜色將盡。
黎明,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