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區區二千石(2/2)
於是就有了之後的故事。
不過從夏丁卯的敘述里,任弘發現,任安雖然投靠了衛青做門客,卻沒有受到賞識,他和另一位叫」田仁「的同僚默默無聞許久後,才被找衛青徵辟人才的漢武帝發掘,從此平步青雲。
大一統的盛世里,從背井離鄉的落魄窮車夫,靠自我奮鬥混到比兩千石,這真是一個勵志的故事。
然後任安、田仁哥倆,就在巫蠱之禍里一起栽了,進了衛氏外戚的門,再想撇清關係就沒那麼容易了。
但任弘還是覺得,任安當年因騎牆而身死遭殺,在武帝朝那殘酷到令人震怖的政治鬥爭里,其實也不算冤,更不算慘。
這話當著任安舊部下和夏丁卯的面,當然不能說,等他們找到任安在太乙亭旁的墳冢時,他這做孫子的,依然規規矩矩地三拜稽首,送上祭品。
「護北軍都尉任公之墓。」
這就是石碑上對任安這一生最後的註腳,死後葬在這,是任安最後的遺願,不知他在屠刀之下,是否後悔離開武功。
當年任安遭處斬,靠了太史公司馬遷幫忙才保住家眷性命,又有武功縣的舊部下們巴巴跑到長安,為其收屍,這才能歸葬此地。
所以每年裡也是有祭奠的,只是人情這東西不是永久的,總有淡去的那天,十五年前有數百人來祭奠,堪稱武功縣的盛況。可任安的舊識們死的死老的老,到今年寒食節祭掃,只有幾個人來了。
若非任弘歸來,恐怕再過些年,將再沒人記得任安的墳冢埋葬於此,任由它被瘋長的荒草環繞,一如這山間那些不知哪朝哪代的無主荒墳一般。
「那些幫忙安葬的人,每年祭掃的人,都得記下,這份人情,還是得由我來還啊。」
任弘對這身體年少時的事絲毫沒有印象,所以他只負責咚咚咚磕頭,哭泣和絮叨的事就交給老夏,無非是這些年的日子,以及任弘多麼有出息,在西域做下了好大功勞事業,也算光宗耀祖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青……」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見夏丁卯說得差不多了,任弘接上,朝墳冢再拱手道:「弘此番回到長安,或能躋身朝堂,甚至能封高爵,也算為任氏正名了,至於那個以讒言誣陷祖父,導致任氏遭難的仇家……」
「我遲早會讓他付出代價,還大父一個清白。」
清白不清白且另說,巫蠱之禍堪稱漢朝版的那十年,牽涉太多,極其敏感,連衛氏外戚出身,已經執掌天下權柄的大將軍霍光都不敢亂碰這一歷史問題,更別說任弘了。
所以任弘想為任安徹底翻案很難。
但沒辦法解決問題,可以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掉啊!
只要將那個向漢武帝告發任安與衛太子勾結的糧吏搞臭搞倒,學習儒生們最擅長的一招,從人品和道德上批判他,便能反過來證明,他當年的供詞為假,任安罪不至死。
了結這樁陳年恩怨,便是任弘對任氏唯一的「報答」。
倒是夏丁卯還有些擔心:「君子,那當年誣告老主君的糧吏,如今已是兩千石高官了,恐怕……」
當年在懸泉置為小吏時,任弘寂寂無名,夏丁卯不必太過擔憂。
而任弘加入傅介子使團後,身在西域,就算那仇家聽聞,也很難插手來管他。
可如今任弘立下大功,載譽入朝,名聲已經散播出去了,哪怕那仇家再遲鈍,也知道任安的孫兒回來了,夏丁卯怕任弘入長安後,會遭到非難。
任弘卻笑道:「夏翁大可放心,現在誰敢動我,就是在動為大漢流血流汗的功臣,沒人會那麼做。」
去西域時,任弘只是個想要蹭蹭風口的投機者,混點功勞,一級級往上挪。
可時來天地皆協力,返程時,他已是經過烈火鍛打過的鑌鐵,在天山的寒風中證明了決心,與匈奴諸王鬥智鬥勇磨礪了謀略,手裡拎著兩顆胡王的腦袋,昂首挺胸。
他現在,儼然成了站在大時代最前沿的弄潮兒!
不必再為祖父任安的罪名憂愁。
不必再為突破區區三代禁錮而沾沾自喜。
更不必為回到朝中,會不會被仇家刁難而思慮萬千。
原本漂浮不定的命運,正如那自製的節杖一般,被牢牢握在了任弘手中。
「夏翁且安心,安樂不過是昌邑國相,王國左官,區區二千石而已。」
「現在不該是我怕他使絆子。」
「而該輪到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害怕我報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