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此子斷不可留(2/2)
此道意義不亞於長城,是漢軍北上的高速公路,在漢武帝時多次運用,讓漢軍一舉奪回河南地,無數戎車馬蹄鞋履在上面跋涉,留下了深深的軌印。
木軌不現實,投入太大,上郡、西河的民夫將破損的地方重新修補夯實,讓路面硬得跟石頭一樣,雨淋難壞。跨越黃土溝壑大塬的橋樑也統統檢查了一遍,秦直道煥然一新,任司農的養路費好歹沒白出。
最先往來新道的不是兵卒軍隊,而是一輛輛糧車,耿壽昌提議的常平倉在邊地各郡建立,從夏到秋,數百萬石關中公田所產糧食通過秦直道運往朔方五原,關中之糧則由河東、弘農等地補充,待到入冬時,前線邊郡的糧食飽和,能用一年。更別說趙充國這個屯田專家,帶著四萬戍卒,在朔方又屯了兩百萬畝地,常平倉被塞得滿滿當當。
當隆冬降臨,一年將盡,直道上的車馬行人漸漸減少時,在反覆派遣使者通洽和談後,決定正月入朝為質的「匈奴太子」,也就是左賢王稽侯珊(呼韓邪)也來到了朔方郡偏西的雞鹿塞前,與前來接應他的中軍校尉、都成侯金安上碰了頭。
金安上乃是金日磾侄兒,也長了一張匈奴面孔,呼韓邪很好奇金家在漢朝的生活,但金安上與他保持距離,不便發問。
他也發現,這次南下與上次截然不同,沒有經過那條筆直通暢的大道,而是沿著河水逆流而行,朝著曾是匈奴地盤的賀蘭山東麓前進。
呼韓邪提出了疑問,卻被告知,天子北巡,至回中宮等待匈奴左賢王朝見。
「回中宮?」呼韓邪似乎聽說過,匈奴因為是口口相傳紀事,大多數人已經忘了一百多年前那件「小事」了,連呼韓邪為了入漢為質,找了幾個武帝時降匈奴的老漢使學習,都得想上一會。
但漢人卻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記錄在了史書上,一代代人重複,記誦。
那是孝文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發生的事,匈奴老上單于以14萬騎兵入塞劫掠,在北地蕭關與西漢北地郡都尉孫卬大戰,孫卬戰死疆場,匈奴長驅直入,掠上萬人,撤離時焚燒了回中宮。
回中宮是秦時所建,大漢沿用的行宮,那一次戰爭的火光,在甘泉宮都能望見,對漢廷震動極大,漢文帝難得衝動了一回,調集車千乘,騎卒十萬人,文帝親勞軍,欲親征匈奴,群臣強諫不聽,若非薄太后阻止,恐怕馬邑之圍要提前了。
邊塞形同虛設,匈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子無法保護臣民,邊民朝不保夕,這是國恥!
算起來,距回中宮被燒正好一百年,百年輪迴,兩邊攻守逆轉,匈奴做出了示好稱臣的姿態,不管真偽,都是前所未有之舉,劉詢選擇回中宮作為接見地,政治意味十足。
等到呼韓邪終於想起此事,暗道不妙,擔心又會像上次那樣,被那嘴欠的大鴻臚楊惲羞辱。
像楊惲這種人,在匈奴肯定三句話就被砍了頭顱制酒器。
但等呼韓邪抵達回中道時,才發現規格比前次有過之而無不及,皇帝發二千騎卒,為陳道上,軍容雄壯,卻沒有渭橋列兵的刻意刁難,而是規規矩矩地護送他朝回中宮進發。
來到回中宮外時,更讓人沒想到的事出現了,大漢的大司馬衛將軍任弘,竟奉皇帝之命,親來殿外迎他,將呼韓邪當成大漢的諸侯王,微微拱手。
嘴裡說出的話,卻不太友善。
「我在大風口摸過右谷蠡王的頭顱,在鐵門關與右賢王角逐,在達坂塞與匈奴先單于對壘。唯獨沒見過左賢王,今日特向陛下請示,出來瞧個新鮮。」
任弘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呼韓邪的腦袋,不知想幹嘛。
這讓年輕的左賢王打了個寒顫,任弘的惡名,從右地的堅昆到左地的西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已經超過了死去多年的霍去病和衛青——畢竟匈奴人記憶只有一代人。
面對這個傳說中喝匈奴血吃匈奴肉的戰神,呼韓邪努力鎮定:「小王是為漢匈和解而來。」
任弘未答,只瞧著呼韓邪面容眼熟,雖然蓄了濃須,但和去年的使者,郝宿王刑未央身旁譯者有些相似,不僅有疑。
一旁的大鴻臚楊惲在他耳邊低聲數言,證實了任弘的猜測,呼韓邪也知道瞞不過,索性實話實說。
「小王慕大漢威儀,去歲便曾隨郝宿王入朝。」
「好膽!」任弘心中暗贊這稽侯珊膽子大,雖然不記得他究竟是歷史上的郅支還是呼韓邪,但此子斷不可留啊。
但嘴上卻大笑道:「果然如此,與我當初所料絲毫不差。」
任弘拍了楊惲一下,大言不慚道:「去歲我便和楊鴻臚說過,郝宿王雅望非常,然左右轉譯之人,方為真英雄。假以時日,必為北州之主,匈奴大單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