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在綿綿的山脈里(第七卷完)(2/2)
「大將軍既薨,朝局應該恢復到之前的樣子了。故臣斗膽提議,陛下應當空此職務,不再任命大將軍,而以車騎將軍富平侯加大司馬銜,主持中朝,如此方能使中外製衡,不使一人專權獨大。」
任弘看向劉詢:「孔子有言,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而這居中者,非大將軍、亦非丞相,唯陛下自為之!」
「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接下來,大漢需要的,不是一位兼制中外的大將軍,而是一位集孝武雄才大略,又有孝文仁德的皇帝,陛下,便擁有這樣的器量!」
權力是有毒的,能讓人上癮,劉詢亦是如此。就像坐一旁看人打了六年遊戲,如今終於能上手過把癮,卻還得讓給別人,你繼續干看著,誰願意啊!
這話真是撓到劉詢心裡了,他停頓了一步,又與任弘挨得近了點,不那麼疏遠了,嘴上卻只道:「朕才幹平平,被倉促立為天子,我是怎樣的人,西安侯難道還不清楚?你我之間,何時多了阿諛虛言。」
從你做了皇帝那一刻起啊,上了岸的魚,還是魚麼?
「絕非虛言,也不瞞陛下。」
任弘無奈,只說道:「在孝昭駕崩後,群臣擇嗣時,我便如此認為!我告訴自己,若皇曾孫能夠繼位,對天下一定是好事,也正因如此,奉命去昌邑國迎昌邑王賀時,我便覺得他才幹平平,德行有虧,較陛下大為不如。」
確實,雖然廢立時任弘不在長安,但他確實是第一個對昌邑王發難的人。
而回想起來,那幾年在西安侯府做客的時光,真是讓劉詢受益匪淺,所讀《史記》,以及同任弘、楊惲、張敞等人的縱談古今中外,讓他大漲見識。
為帝後能漸漸坐穩君榻,對權術駕輕就熟,也多虧了西安侯的錦囊相助啊。裡面的每一件事,真是一心為自己和許平君著想。
想到這,劉詢胃裡都暖暖的,也下定了決心,心中暗道:
「快馬先死,寶刀先鈍,良木先伐。大將軍臨終前之言暗藏殺機,無非是欲拔高西安侯,而保全霍氏外戚權勢,若換作是別人,朕便信了,但大將軍錯料了西安侯!」
「也錯料了朕!」
劉詢這六年時常去石渠閣閒逛觀書,不論莊老還是申韓,皆有涉獵。
其中韓非子講述君臣關係,說:「上下一日百戰。」
下匿其私,用試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臣之所不弒其君者,黨與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尋常。
讀著這段話,再看看現實,真是毛骨悚然:霍氏黨羽盤踞朝野,廢立皇帝如同兒戲,雖然這件事對劉詢有利,但整個未央宮防務都在霍家人手裡,誰知道他哪天就會重蹈劉賀覆轍呢?
幸好最終證明,大將軍對漢室是忠誠啊,那些恐懼與忌憚,也慢慢轉變成了感激。
而韓非也給了解決之法:「有國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貴其家;有道之君,不貴其臣。貴之富之,彼將代之。」
現在,劉詢又是給大將軍帝禮下葬的待遇,又重賞霍家,若真是為他們好,恐怕就不會如此做了,宮室防務全在「別人」手裡,他也不難安寢啊。哪怕只是為了大將軍,劉詢也會讓霍家與國同休,但有些權力,必須收回來!
反之,對西安侯,確實不需要故意給他一個「大將軍」的位置以示尊崇,西安侯極知分寸,今日聽其言語,也不欲成為第二個霍光。
劉詢不似歷史上,遭遇了愛妻忽然暴斃的打擊,他的心中,仍存著一絲善意與信任。
劉詢相信,他們會走出一條全新的路!
不同於秦昭王與白起,不同於高皇帝與淮陰侯,亦不同於孝武與衛氏的路——衛青雖然善終,但衛氏沒有,那是劉詢悲慘的身世,亦是心中永遠的痛。
因此,當前段時間,許平君怯怯地說希望讓長公主與任家的小任白聯,來個親上加親時,劉詢都是斷然否定的。
老子有言,大曰逝,逝曰遠,遠曰返。想要關係長遠,還是保持恰當的距離為妙。
說開之後,接下來的一路上,二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他們低聲談論起了大將軍之薨。
劉詢感慨:「當初朕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霍光從驂乘,雖然他並不高大,也無武藝,但氣勢壓人,朕只感覺,若有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臣也一樣,與大將軍相處,常如坐針氈。」
任弘回憶起這八年來與霍光相處的時光,皆是為大將軍所壓,西安猴成了大將軍手上一塊磚,想放哪就放哪,想閒置就閒置。任弘感謝他知人善任,可若是放開手讓他來干就更好了。
二人皆有餘悸,雖然面上哀戚,可心裡卻感到一陣輕鬆。
只是在這輕鬆之餘,卻又感覺悵然若失。
「對朕來說,大將軍是一座山。」
公車司馬門快到了,劉詢忽然停下了腳步,望向長安南方巍峨的終南山,那些山脈的影子隔著幾百里都能見到。
「大將軍功過周勃,能與蕭相國比間,此言非虛。」
劉詢指著那終南之巔,說出了豪言:「但朕不願做站在山腳下感慨的後輩,說什麼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朕為大將軍策立,但在文治武功上,要超過大將軍!」
這大概是少時被架空的英主們親政後的一致願望吧。諸如穰候魏冉之於秦昭王,呂不韋之於秦始皇帝,超過那個被他們否定的人,也是兩位雄主逼著自己更進一步的動力。
想超過那座山,在史書上不被其掩蓋遮蔽麼?
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而他是錯的麼?
那就奔涌吧,後浪,你取得的成就,必須比他更偉大才行!
任弘拱手:「陛下定能做到。」
「朕做不到。」
劉詢望著任弘,衷心對他作揖道:「一個人,做不到。願得西安侯與天下英傑之助,方有可能!」
任弘長舒了一口氣,回拜道:「臣立誓,願輔陛下,掃滅匈奴,報九世之讎,讓天下之民,富比文景,而幅員之廣,遠邁孝武!」
是啊,霍光於任弘而言,也是綿綿山脈里的一座奇峰,壓著他,阻攔他,但最終,也成了他想要越過的目標——不止是功業,還想要走出與霍光不一樣的命運道路,這無疑才是最難的。
天色放晴了,明月在不知不覺見已東落消失,天際上,那顆太白星越發明亮,只是黎明已至,朝陽亦將升起。
天無二日,沒了月亮後,日與星共明的時光,又會持續多久?
但兩個剛從霍光五指山下鑽出來的年輕人,都顧不上想太遠的事,他們只抖著身上大將軍留下的灰土,眯著眼看向各自憧憬的方向。
對劉詢來說,是終南山上高峰,紅旗漫捲西風!
於任弘而言,則是長纓已由霍光交付他手,何時能夠縛住北方蒼狼?
他們都已經迫不及待,要邁向下一步了。
「接下來,就是屬於陛下的時代了!」
「也是屬於西安侯的時代。」
劉詢拍了一下任弘的肩膀:
「大將軍之墓起冢祠堂等事,便由卿率三河卒主持吧。」
「朕的『衛將軍』!」
……
全書還剩三卷,大概60萬字,湊個十卷十全十美,八月底收工。
接下來劇情會安排得很緊密,腦洞推演也會慢慢變大。
所以,追讀吧,後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