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淚』019 曖昧還甜別浪費(2/2)
我心驚膽戰地蹣跚著腳步走過去,想攔住尹鴆,跟他解釋,承擔本該屬於我的那份罪責。
簡瞳卻淚流滿面、披頭散髮地搶先一步抱住了簡亦凡,回頭恨意橫生地怒視著尹鴆:「你再敢動小凡一下,我明天就跟你離婚!」
「多少年了?就會開口閉口拿離婚威脅我!還當著孩子們提!」尹鴆雙眼一片血紅,胸口猛烈擴張,揚起巴掌,狠狠揮向簡瞳的臉。
深知一切皆因我而起,我光速小跑到簡瞳面前,跳起來擋住那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慘烈地摔在地板上,流著鼻血小聲啜泣:「爸爸,別打弟弟和媽媽。弟弟沒錯,錯的是我。如果我不是殺人犯和傻子生的野種,弟弟就不會被誤會是『私生凡』,更不會為了我打架。」
發現自己錯手打了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尹鴆急忙抱起我,慌亂地給我清理著臉上的血漬,一聲聲心疼地說:「你沒錯,你和小凡一樣,都是爸爸的孩子。」
簡瞳聽了,忽然縹緲可怕地怪笑起來:「呵,尹鴆,我真沒威脅你。你不願意離婚,可以。我馬上帶著小凡走,你下半輩子就跟她的孩子過吧。」
那時我不知道,簡瞳嘴裡「她的孩子」就是我。
尹鴆或許真的很愛我母親,真是被逼無奈才娶了簡瞳,沒有理會簡瞳的威脅,繼續給我處置傷口。直到簡瞳收拾好行李,要帶簡亦凡出門,尹鴆才像拎耗子一樣,拎起簡亦凡,丟進我房裡,反鎖了房門。
緊接著,樓上尹鴆和簡瞳的爭吵,升級成摔東西,又降級成簡瞳詭異銷魂的嚎叫,如同厲鬼索命。
我膽怯地捂住耳朵縮在床上哭,簡亦凡鼻青臉腫地跳上床,輕拍我的後背:「別怕。你住樓下,不知道他倆天天都吵,只是今天比較大聲。沒事,我媽哭完叫完就好了。」
在我年幼懵懂的印象里,簡瞳和尹鴆是第一次吵架。
所以,我不懂他們在做什麼,哽咽著小聲提議:「我們想辦法出去救媽媽吧,不然媽媽會被打死的。」
簡亦凡眼神淡漠地懨懨一笑:「爸沒打我媽,是跟我媽在親親抱抱。他們一吵架就這樣,習慣就好。」
我不信:「親親抱抱怎麼會又哭又叫?」
「真的,上次他們忘關門,我看見了。」簡亦凡嘴角抿起一道苦味的弧線,指指我塞著衛生紙的鼻子,「還疼麼?」
我搖頭:「鼻子不疼,臉有點疼。」
簡亦凡伸手摸摸我又腫又疼的左臉:「下次別這麼傻。我媽挺喜歡被爸打的,讓她離開爸,她更不開心,大人的事不用你和我管。」
我咬著嘴唇囁喏:「可是,是因為我……」
「不是你的錯。就算你是野種,你爸是殺人犯,你媽是傻子,你也沒錯。」
由於我屬於那種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本來在幼兒園就不受同學待見,除了尹鴆,頭一回有人向著我說話,不知道為什麼,我哇地一聲就哭了。
簡亦凡也頭一回見我這麼聲勢浩大地哭,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結果把我鼻子裡的衛生紙蹭掉了,又動作笨拙地想往回塞:「姐,你別哭阿!我不說你是野種了!我是野種!我是!」
我打著嗝止住哭,撥開他捅我鼻子的手,一臉嚴肅:「我是野種,你不是『私生凡』。以後誰再敢說你,我還拿磚頭砸他。」
簡亦凡撇開那團沾滿鼻血的衛生紙,笑:「這樣長大了誰敢娶你?你和我不一樣,爸喜歡你,你得當好孩子。」
「不怕,我有你這個弟弟就夠了。」我神氣地戳了簡亦凡肩膀一下。
聽他齜牙咧嘴嗷嗷叫,我才注意到,他不光滿臉暗紅的指甲印,身上也全是滲血的皮帶痕跡。
二話沒說,我笨手笨腳地跳下床翻出醫藥箱,找到平時我磕磕碰碰尹鴆給我上的藥,小心翼翼地抹在簡亦凡的傷口上。
簡亦凡疼得嘶嘶哈哈的,還不忘繼續提醒我:「不管怎麼樣,你以後都別打架了。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總保護我,我多丟臉。」
我難以理解:「可我是姐姐,你是弟弟,我應該保護你阿。」
簡亦凡不肯妥協:「那在家你保護我,到外面我保護你,給我留點面子,行麼?」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
言出必踐。從此以後,明目張胆打架的都是簡亦凡,背後偷偷搞小動作的都是我。而且,每次簡亦凡打架受傷,我都會儘量在尹鴆和簡瞳發現以前,幫他處置傷口,實在瞞不住被發現了,再替他辯解開脫。
出於報復,我最終還是選擇把這段童年往事講給了鄭俊翊。
鄭俊翊果然在等紅燈的間歇笑得慘絕人寰:「想不到簡亦凡小時候這麼早熟、這麼慫!他不會是因為軟弱自卑,還看見過他爸他媽滾床單才有病的吧?聽說小時候自卑的人,長大有點牛逼的資本,特別容易變成他這種霸道極端的性格!」
原本我的初衷確實是要抹黑簡亦凡,可真聽見鄭俊翊酸他,我心裡莫名不是滋味:「是人就有病,你去心理醫生那轉一圈,保不齊也被診斷出什麼障礙。」
「得,算我嘴賤。」鄭俊翊吐吐舌頭,八卦地側目瞄著我:「那你倆就這麼和好了?他不是應該更恨你才對麼?他因為你挨打,他媽因為你……被那啥。」
六歲和簡亦凡第一次相依入眠的那晚,我也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地問過類似的問題:「你真的不怪我以前打你、咬你,願意讓我當你姐姐了麼?」
還記得簡亦凡當時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媽說,你不是我姐。而且,如果你是我姐,以後……」
沒等簡亦凡說完,我就又帶出了哭腔:「媽媽果然不喜歡我。」
簡亦凡急忙辯解:「不是。我媽對你多好阿,又給你買娃娃、又給你買衣服,還專門做你愛吃的東西,送你學唱歌。」
明白簡亦凡只是在哄我,我依舊很沮喪:「但是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媽媽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很不開心。」
我永遠都忘不了,說完這句話以後,簡亦凡盯著我那種困擾憂鬱的眼神,和簡瞳平時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轍。
他問我:「你很想有自己的爸爸媽媽吧?」
我搖頭,又點頭,眼淚終於再度湧出。
就在我抬起手想抹掉眼淚以前,躺在我身邊的簡亦凡,淬不及防地探出頭,在我掛著淚水的眼角輕輕親了一下。
他告訴我:「不管我媽喜不喜歡你,我都會永遠喜歡你。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弟弟,你也有自己的家人了。」
當然,不想讓自己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單戀看起來更悲慘,這段老黃曆我沒跟鄭俊翊說。
其實也沒時間說,車子已經開到了醫院。
很快,我就開始慶幸,多虧有鄭俊翊陪著我,否則,五分鐘後,我一定會千刀萬剮了唐蕊!
由於深知昨天我太傷心、太生氣,開口是「死」,閉口是「最後一次見我這個媽媽」,康康一準怕得要命。
我到醫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康康。
但誰承想,康康不在病房。
只有唐蕊癱坐在病床邊,攥著幾張圖畫紙,失心瘋似地胡亂抓著頭髮喃語:「怎麼辦……怎麼辦……」
聽到我和鄭俊翊走近的腳步聲,唐蕊才梨花帶雨、失魂落魄地抬起頭。
看見我,她先是愣怔了幾秒,隨後慢半拍地衝過來環視了一圈,最後哭哭啼啼、緊張兮兮地瞪大眼睛問:「你們沒遇見康康麼?」
眼看唐蕊清亮的眸子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某種不祥的預感頃刻漫上悶痛的喉嚨,我疾言厲色地反問:「我們為什麼會遇見康康?康康這個時間不應該在醫院打針麼?」
唐蕊的臉色轉瞬變得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捂著臉絕望地嚎啕大哭:「完了!我把康康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