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淚』012 下個永恆再碰頭(2/2)
因為我清楚,簡亦凡愛不好自己,也愛不好任何人。
但凡他懂得愛惜自己,懂得對自己、對康康、對這個家負責,就不會在或多或少還愛我的情況下,和那個至今隱藏在背後的第三者糾纏不清。
曾經我們是彼此唾手可得的幸福,怪只怪他抵擋不住聲色犬馬的誘惑,給了我離開的機會,死心的理由。
不是他克制住暴躁的脾氣,不跟我撕就叫愛。不是他迷途知返、浪子回頭就叫愛。
只有他心裡、眼裡、身體裡都只裝得下我一個人,才配叫愛。
想必他比誰都了解,我這份執著又驕傲的感情潔癖。
所以,他明白,錯就是錯。
可惜,康康不明白簡亦凡錯在哪,還傻傻地替簡亦凡辯白:「蜜蜜,你別生氣,爸爸沒讓我打漂亮哥哥。是我聽爸爸說,要我以後和漂亮哥哥好好相處,發現他可能要把你讓給漂亮哥哥,才會不開心的。爸爸很希望你幸胡,都不叫我告訴你這些。他真的好愛好愛你,我不撒謊的。」
康康的話,再度狠狠戳痛了我心裡的疤,讓我莫名鼻酸,淚意沖天。
沒法跟康康解釋,你爸爸把戒指交給你,把我讓給漂亮哥哥,不光意味著他愛我,更意味著他默認了跟別人有染的事實。
我難過地閉了閉眼睛,倉皇地摘下康康脖子上那條項鍊,手很溫柔地落在康康頭頂:「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和爸爸吵架,更沒有不相信爸爸對我們的愛。只不過,很多事情,我現在沒法跟你說清楚,等你長大自然會懂。戒指有我收著,不會弄丟,你乖乖檢查身體,明天我帶你去機場送我,好不好?」
自始至終都不知道簡亦凡被其他阿姨種了草莓的康康,多半以為我收下戒指,等於原諒了簡亦凡,又或者聽說我肯帶他去機場,被轉移了注意力,聽話地進了檢查室。
終於,在尼姑奶奶憂心忡忡的慘白臉色中,在簡姥姥連連嘆息的憂愁嘴角里,在鄭俊翊醋意盎然又任重道遠的難堪眼神下……鑽戒事件,總算暫時告一段落。
當然,結果是我為了取悅康康,用那枚拴著鑽戒的項鍊,兵不血刃地鎖了自己的喉。
陪康康做完複查,我和走廊里暗中等候的鄭俊翊碰了面,謹慎得堪比地下黨接頭。鄭俊翊輕輕拉著我的手,從消毒水味縈繞的醫院裡出來,拐去停車場。
長街盡頭的落日,暖黃的光,一點一滴在鋪滿大雪的地平線,隕落下去,鄭俊翊眉眼裡的光,也跟著漸漸黯然。
氣氛微妙的車廂里,鄭俊翊很平靜地俯身為我系好安全帶,安慰我:「沒事。我明白,你這麼做是為了康康。你比我媽強多了。」
「我媽在世那會兒,每次我問她,我爸這些年都在哪,她就只知道哭,一個字也不說;每次我因為沒爹跟別的小孩打架,她都只會罰我。最起碼,你還能忍住自己的傷心和憤怒,在不說謊、不傷害康康自尊的情況下,維護父親在康康心裡的形象。」
「如果我媽當年能像你這樣,我也不至於後悔自己被生下來。」
這是第二次,鄭俊翊提起他的母親。
我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鄭俊翊的家庭情況,跟康康差不多,最後一句話,明顯是在表達對自己母親的不滿。
心有餘悸,冷得發抖。
儘管明知自己沒立場講話,我還是厚著臉皮、手足無措地問:「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會後悔被生下來麼?我不希望……康康將來……也有一樣的想法。」
「不會的。連我都希望是你兒子,康康哪能捨得怨你?我後悔被生下來,純粹是發現自己誤了我媽一輩子。」
唯恐我心存疑慮,鄭俊翊把最後一層鎧甲也盡數剝落,親手揭開了噩夢般的從前。
「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我媽……其實……是個小*姐。酒吧里那種,你懂吧?我小時候被人指指點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不堪的職業。我懂事以後抗議過,想讓她換個工作,掃大街、洗廁所都行。可是她說:我不幹這個哪來那麼多錢供你學唱歌、學跳舞、學吉他?」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好像是哪個大人物票昌的產物。我媽幻想著那個有錢男人會認我,一門心思努力把我培養得優秀更優秀。結果對方好像壓根不記得有她這麼個人,也不知道有我這麼個兒子。」
「後來她確診乳腺癌,我都不知道。還是高一那年,有天放學回家,推門看見她躺在地板上,滿地的血,我才發現她的病例。當時鄰居幫著報了警,120的人說,根本沒得救,已經死硬了。除了病例和存摺,她連句遺言也沒留給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留下我這個野種的男人,向他證明我媽把我養得有多好。不過,我清楚,這樣做根本沒意義。如果沒有我,我媽就不會繼續那種被人戳脊梁骨的營生,更不會為了給我留下存款,選擇自殺。」
「你和我媽不一樣。你懂,只有先好好愛自己,才能做到好好愛別人。這不是自私,而是負責。」
日落的街頭空空蕩蕩,我們看著彼此,心照不宣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