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 家是劊子手(2/2)
「這是他的命運,不是麼?」
「這不是『他』的命運,赫笛,你難道不是應該一清二楚麼?」
加蘭德冷漠反駁,「他的執念,比我想還要強,可你的這一份執念又是從何而來?為了創造神明,不惜創造地獄……你又是在什麼時候淪落到這種程度?」
赫笛想了想,聳肩:「人是會變的,不是麼?」
「是啊,可你真的是為自己而變麼?」
加蘭德抬起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的面孔,這個昔日的好友和『血親』,「我記憶中的赫笛,應該是一個領悟了自身的殘缺之後,反而希望別人能夠獲得幸福的人才對!
從什麼時候開始起,你變成了這副模樣呢,赫笛?在領悟自身能力的局限之後麼?還是說,在聽信吹笛人的蠱惑之後?在成為首席之後?在繼承了那些鍊金術師的瘋狂的學識和污染之後?
你所做的這一切真的是來自於原本的想法麼?」
加蘭德沙啞的質問:「你還記得自己原本的模樣麼,赫笛?」
漫長的寂靜里,赫笛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的,凝望著遠方那一道漸漸落下,落向黑塔的日輪。
許久,無聲的笑了起來。
就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的笑話一樣。
「不過是改變而已,很奇怪麼?」
他回過頭,疑惑的問:「被吹笛人改變,和被其他人改變難道有什麼不同麼?當你這麼說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現,自己也被天文會的世界所改變麼?被石釜學會,被你的學生,被你的朋友,被你所遇到的一切……
人都是會變的,無非是變好了變壞。
可笑的是,你卻將『改變』視作了災難這個世界上最想維持自我,最討厭改變,最期望自己永恆不變的人難道不正在你的眼前麼?」
他抬起手,指向了遠方的黑暗之塔。
那個大笑著,張開雙臂,想要擁抱虛無日輪的大宗師·普布留斯!
「看啊,想要不朽,想要不被這個世界所磨滅……代價便是要去毀滅這個世界。」赫笛說,「這個道理就是這麼簡單,只是你不想去明白而已。」
加蘭德沒有說話,或者說,已經不想再說什麼。
對瘋子來說,什麼樣的勸告都是沒有用的。
「對了,還有一點,你可能想錯了。」赫笛認真的告訴他:「我選擇了自己的墮落,不是因為其他不是吹笛人蠱惑了我,是我,主動找到了吹笛人。」
「……為什麼?」
加蘭德的眼瞳停滯了一瞬。
難以置信的,抬起了頭。
看到了赫笛鄙夷的眼神。
「不是每個人,能夠都像你一樣,不負任何責任的去選擇自由的。」
這個親手破壞了赫利俄斯的『罪魁禍首』,昂起頭,俯瞰著眼前那個試圖挽回一切的『拯救者』:「這一切難道不正是你所導致的麼?
我當時難道沒有問過你麼?可你根本不在乎自己走了之後,一切會變成什麼樣子,不是麼?
你不在乎所有人的犧牲和對你的期待,你只是想著你自己,可我又能怎麼樣?
我只是,想要代替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已想要讓所有付出的犧牲得到報償,難道是一件錯誤的事情麼?」
加蘭德再沒有看他。
只是感覺到一陣荒謬和嘲弄,可是卻根本笑不出來。
想要怒斥,可是連怒斥的力氣都沒有了。
「和我相比,反而是你才更加奇怪才對。」赫笛冷聲問:「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是啊,為何要回來呢?
回到自己曾經逃出的囚籠,視之為地獄的地方。
加蘭德仰起頭,凝視著黑暗的宇宙,許久,自嘲的輕嘆:「大概是因為……後悔了吧。」
後悔。
但又悔之晚矣……
後悔,逃避自己的命運。
後悔,將自己唯一的『朋友』和唯一僅存的『血親』……推上這樣的結局。
縱然他們在通往毀滅的道路上快馬加鞭,甘之如飴。
或許還有些許痛恨。
痛恨赫利俄斯,痛恨那些留下秘密的神靈,也痛恨那些執迷不悟的瘋子……最痛恨的,是為了自由,親手造就了這一切的自己。
當他想要取回自己原本的命運,將一切導回正軌的時候,他卻已經是加蘭德了。他是大宗師·加蘭德,不再是普布留斯,與赫利俄斯再無關係。
當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之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或許,這就是他的代價。
「往好處想吧,至少你回到了家裡,不是麼?」赫笛『體貼』的寬慰:「經過了多少年的漂泊,你終於回到了你應該回去的地方。」
「家?」
加蘭德嗆咳著,搖頭:「這裡只有野心,狂妄和罪孽而已,赫笛,那種東西,從沒有存在過……」
「不,它是存在的,一直在這裡。」
赫笛抬起頭,眺望著破碎的赫利俄斯。
看著那一片翻卷的鋼鐵大地,還有下面所裸露出的粗大管道、古老的設備,巨大的設施,數之不盡的工坊,還有更多的秘密。
「看啊,這就是我們的家。」
他說,「可惜它並不是什麼溫暖的地方,也並沒有愛這麼奢侈得東西,充其量,只不過是一片流水線而已。」
「我們是工具,是零件,是生來就註定了一切命運的齒輪。我們拼盡一切,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最終迎來損壞和廢棄。
現在,生產的時候終於到了」
赫笛回頭,露出了笑容,就像很多年前那樣,輕柔的問候:
「歡迎回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