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最後的問題(2/2)
在沉默之中,他們好像都不再孤獨了一樣,從過去的陰影和恩怨之中得以解脫,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彼此相伴。
哪怕只有這轉瞬而過的短暫時間。
直到傾盆而落的暴雨漸漸稀疏。
艾晴緩緩從地上起身,看向遠處。
「準備走了嗎?」
「嗯。」她點頭。
「就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槐詩看著她,說完之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懂的,比方說臨別贈言呀,建議啊,或者道別和惋惜之類的話。如果你想要道歉的話,也還來得及。」
「道歉,你在做夢嗎?」
艾晴冷酷地掐滅了他的幻想,思考了一下之後,又認真地說:「真要有什麼建議的話,就是學會狠心一點吧……不要做爛好人了,可也不要變得太壞。」
她說,「不要變得像我一樣。」
看到槐詩錯愕的樣子,她就搖頭笑起來:「從九年前開始到今天為止,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如何去獲得更多的權力和地位,如何去對別人尋找別人的把柄,對那些打壓我的人大施報復……
這樣的人生應該說是慘澹還是充實呢?讓人完全想不明白……」
「可唯獨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斷定。」
艾晴認真地說:
「——剛剛過去的這幾個小時,是我這輩子最自由的時候了。」
她低頭,凝視著少年的眼瞳,鄭重地說。
「謝謝你,槐詩。」
槐詩愣了半天,乾澀地咳嗽了幾聲,忍不住移開視線:「真要感謝的話,能不能留下來當牛做馬報答我啊?」
「別做夢啦,槐詩,在故事裡,那一般不是下輩子的事情了嗎?」
她後退了一步,就好像下班之後準備離去那樣的,平靜地告訴他。
「再見吧,槐詩。」
她轉身,向著雨水中走去,一步一步走進雨中去了。
當看到那些徘徊在雨幕之後不敢接近的鬼祟影子時,她就露出標誌性的嘲弄笑容,收回視線,不屑一顧。
從孤獨的雨水中站定。
「我在此自首。」
艾晴抬起頭,向著除了陰雲之外空無一物的天空說道:「槐詩所做的一切係為我的命令和指揮,他只不過是在履行自身的職責而已。」
那一瞬間,暴雨戛然而止。
好像世界在此刻凝固了那樣。
無數倉促落下的雨水懸停在了空中,被虛空中驟然浮現的烈光照亮。一道道刺眼的燈光從虛空中迸射而出,刺破了雨水,籠罩在了艾晴的身上。
像在雨霧之中瞬間升起了無數個太陽。
在無數個太陽的映照之下,一座龐大建築的陰影悄無聲息的從虛空中滑出,屹立在了這一片荒涼泥濘的大地之上。
瞬息間,就連泥漿都瞬間乾結了,變成了堅實而整齊的綠茵草地。
而就在灰色的高牆之上,無數刺眼的燈光間,天文會的標誌肅冷高懸,俯瞰著在最後界限之前懸崖勒馬的罪人。
冰冷的氣息擴散向四面八方,震懾著一切膽敢心懷不軌的狂徒。
毫無任何憐憫地下達了肅殺的警告。
要麼別動。
要麼死。
於是再沒有人膽敢上前。
只有兩個帶著墨鏡的黑衣人走上前來,似是等待許久了那樣,看了看艾晴,又抬頭看向了倒在城門下的槐詩,輕聲問了句幾句什麼。
艾晴回答了之後,他們就點了點頭,掏出手銬,拷在了艾晴的手腕。
「艾晴女士,司法部已經對你所觸犯的條律進行了評估和審核,你將暫時被進行收押,關於你的審判將在一周之後進行。」
向著她出示了手中的加蓋了天文會印章和司法部簽名的文書之後,為首的黑衣人問道:「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話想說麼?」
「沒有,我相信天文會會給我一個公正的判決。」艾晴平靜地搖頭,然後說道:「但在這之前,可以給我一張毯子麼?我有點冷。」
很快,女性的黑衣人手中出現了一張輕薄溫暖的毯子,蓋在了艾晴的肩膀上。
「可以了麼?」她問。
艾晴點了點頭,轉身,毫無反抗地隨著他們走向那一扇轟然開啟的大門。
最後,卻聽見身後的呼喊聲。
「等一下!」
不知何時,槐詩已經從地上狼狽的爬起。
他用美德之劍撐起自己的身體,奮力地向著艾晴呼喊:「等一下,艾晴!」
劇烈喘息,槐詩死死地凝視著她的背影,竭盡全力的說:「還有一個問題……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還有一個問題,他必須問。
他害怕再不問,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可當艾晴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卻陷入沉默,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那兩個黑衣人似乎並不著急,對這種事情報以寬容,倒不如說,從頭到尾見證這一切之後,墨鏡之後看向槐詩的目光充滿著敬佩和同情。短短几分鐘而已,等得起。
艾晴平靜地看著槐詩漲紅的面孔。
等待著他的疑問。
好像已經準備了最殘酷的回答。
「你……」
槐詩猶豫了許久,好像終於鼓起了勇氣,很大聲的問道:「你的神聖恩光是在哪兒買的?」
「……」
死寂之中,艾晴愣住了。
原本準備脫口而出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許久,許久,她終於反應過來,肩膀忍不住聳動了一下,輕笑出聲。
不止是自嘲還是無奈。
明明應該惱怒,可不知道為何,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我果然還是討厭你的啊,槐詩……」
她最後看了一眼槐詩,轉身消失在大門之後的黑暗裡。
全世界,最討厭你了。
大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
刺眼的太陽和天文會的徽章隨著龐大又森冷的建築一同消失了,只有漸漸竭盡的雨水無力地從天穹上滴落。
槐詩踉蹌地後退了一步,依靠在潮濕的牆壁上。
「什麼啊……」
他輕聲笑了笑,搖頭,「連個連結都不肯發我嗎?太冷漠了吧?」
無人回答。
隔著稀疏的雨幕和漸漸消散的陰雲,他看到了遙遠的太陽漸漸地沉入夜幕之中,晴朗的黃昏之中,有飄忽的星光從昏暗的蒼穹上亮起。
雨要停了。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便感覺到落在臉上的雨水戛然而止。
有一把黑傘撐在了他的頭頂上,某個路過的牛郎低頭端詳著他無可奈何的狼狽摸樣,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喲,少年,失戀了?」
槐詩翻了個白眼給他,想了想,又忽然問。
「有空嗎?」他說,「去喝酒吧……我請客。」
「好啊。」柳東黎笑著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我們走吧……不過,你想好祝酒詞了麼?」
「敬死亡,怎麼樣?」
「不錯,還有麼?」
「敬自由吧。」
槐詩最後看了一眼艾晴離去的方向,輕聲笑了笑,向前走去。
他說,「我自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