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鬼(2/2)
——『鬼公方』。
其意為像傳說中的兇猛巨鬼一樣的統治者,兇惡、暴虐、強大,同時又不可戰勝。
在瀛洲,鬼所指的並非是無形的幽靈或者死後的冤魂,而是人力難以企及的恐怖化物,好像暴虐山神所化的酒吞、墮落龍神所形成的茨木……它們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墮落為魔之後所形成的噩夢,傾盡凡人的一切力量都無從抵抗的怪物。
九十年以來,那位天降而至的將軍帶著令人恐懼的微笑,一次次地將不自量力的反抗者擊潰、碾碎,以武力奪取了如今的權威,顛覆了傳統,踐踏了倫常,踏著不知道多少人的屍骨,成為了瀛洲實質的支配者之一。
倘若不是有那麼多家族的頂力支持還有瀛洲譜系的源典傳承,如今的皇帝恐怕也只是一個笑話而已。
一個人形的印章,一個可笑的擺設。
隨時可以取而代之。
此刻驟然提到他,垂簾之後的聲音就變得越發驚慌起來。
「為、為何會這樣?」皇帝問,「左大臣不是說萬無一失的麼?」
「變數難料。」
左大臣跪地叩首:「是臣失策了。」
「失策?」
在大殿之外,傳來沙啞的聲音。
魁梧的老者大步踏入殿中,鬚髮皆張,蠟黃色臉上的大鼻子都被怒火燒得通紅:「就因為你的失策,就要讓陛下萬金之軀向那個不知禮數的武夫低頭?你豈不知道主辱臣死的道理嗎!
如今皇權暗弱,倘若如此輕易的示弱,到時候造成的後果,難道左大臣就承擔得起這樣麼!」
說著,右大臣肅聲上諫,瞪著一雙碩大的眼睛,望著御階上的身影:「陛下切不可如此!」
「右、右大臣?」
皇帝不可置信:「你怎麼回來了?」
「臣再不回來,恐怕陛下就要遭受奸妄之徒蒙蔽,鑄下大錯了!」
右大臣的氣息紊亂,衣擺上的塵土都沒有洗去,好像是匆匆歸來之後,連洗漱都沒有,徑直闖進大殿裡來的。
「陛下乃是一國之尊,萬萬不可為如此小事去向那個武夫低頭!」
垂簾之後的孩子愣了許久,依舊拿不定主意:「可是……日巫……」
「陛下難道還不明白麼!」
右大臣忽然大吼,極其失禮的打斷了皇帝的話,憤怒的聲音幾乎無法控制:「以邪馬台再度種植日巫的計劃,說到底,不過是邀寵魅上之徒的白日夢而已,本就不該將結果寄托在僥倖之上!
此刻倘若再不忍痛斷腕的話,難道要以卵擊石,和東夏譜系開戰嗎!
這豈不是正隨了那個夷人的意願?若是有了陛下的授意,他怎麼可能不胡作非為!
如今我們所損失雖然慘重,但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邊境,一具夭折之子的殘骸,和幾枚日巫的賢者之石而已,為何陛下還看不清呢?」
「……不、不止是如此。」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御階上的皇帝低聲說:「孤、孤……孤還將母親留下來的……」
右大臣愣了一下,如遭雷殛。
「陛下,你難道……」
好像終於想到了那個最糟糕的可能,他不可置信地凝視著垂簾之後的身影,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幾乎站不穩。
「難道你連先帝遺留下來的東西也,也用入其中去了麼?」
皇帝怯懦地點了一下頭。
死寂之中,右大臣踉蹌地後退了兩步,抬起哆嗦的手指,指了指地上背對著自己的左大臣,又失儀的指向了皇帝的身影,數度張口,面色倏而變成了赤紅,到最後,委頓在了地上,再沒有了任何力氣。
只有一滴濁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的時候,雙眼已經遍布血絲和猙獰,直接拔出佩刀,沖向了左大臣:「奸妄!老夫今日要除了你這禍害!」
那一瞬間,他看到左大臣抬起的面目上,浮現一絲嘲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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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之後,宮殿緊閉的大門再度打開。
面目呆滯的老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被招來的宮人們慌亂地送出殿外,直到暈厥之前,他的手裡還死死地握著那一柄破碎的太刀。
太刀斷裂的刃口上留下一線血紅。
如同眼淚。
「右大臣已經老朽了,無法理解陛下振興天津的雄心,御前失儀到了這種程度,實在讓人痛心。」
左大臣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祈請:「還請陛下慈悲,讓右大臣回歸故里,安享天年吧。」
「……是、是這樣麼?」
御階上的稚嫩身影終於從剛剛的恐怖鬥爭中反應過來,慌不迭地點頭:「啊,沒關係,我……咳咳,余也可以理解右大臣的苦心,那便重重的賞賜吧!」
「陛下慈悲!」
左大臣恭謹地讚頌:「還請陛下,早下決斷……」
漫長的沉默之後,御階之上的人影壓抑著心中的驚慌,終於下定決心。
「來人,取余的印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