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親家公(2/2)
「那,成,您來。」
何初點了火,讓開了位置。
老僕坐了下來。
何初揭開鍋蓋,
問道:
「您老和那位東家,口味怎麼樣?」
老僕開口道:
「重油重味兒。」
何初聞言笑了,
道:
「成,這我拿手,我還以為您老和那位東家喜歡清淡口的呢,京里不少人貴人都喜歡那一口。」
老僕搖搖頭,道:
「不吃葷腥不吃鹽,身子骨會沒力氣的。」
「可不是,跟您說,我家雖說是殺豬的,按理說,打小就沒缺過肉吃,但我還真一直吃不膩,嘿嘿。」
「能吃是福啊。」老僕感慨道。
火正在燒,
老僕的目光落在了牆壁上掛著的簍子,簍子裡都是紙張。
「你在練字?」
何初剛將雞子抄下去,道:
「嗯,剛在認字。」
「認字好啊,認了字,有了學問,可以去當官哩。」
「那不成,那不成,我可不會去想著當官,咱認字,就想著自家妹子不是嫁進人家門裡了麼,做他人婦了,高宅門第規矩多,妹子想出來一趟也不容易。
我要認了字,爹想妹子了,就能幫爹寫信了。」
「你倒是孝順。」
「孝順不孝順談不上,您老抬舉我了,哦,對了,豬油吃不?」
「吃,香得很。」
「那是,那我多擱點兒,待會兒再燒個油渣湯,擱點兒菜葉子進去,也是美得很。」
「流口水了都。」
「您老別急,咱老何家別的不說,但招待親朋,飯菜絕對管夠!」
「敞亮。」
……
「老哥,你那裡婚事是怎麼辦的?」
「在南安辦了一場,估摸著,在京里,聽我女婿說,還要辦一場。」
「那不錯,該置辦的置辦了麼,新衣裳什麼的。」
老何頭聞言,擺擺手,道:
「女婿說讓老漢我去,老漢不打算去了,我兒也不會去。」
「為何?」
「婚事,在老家,算是辦過哩,在這兒,就沒必要再露臉了。」
「這是,怕看人臉色?」
「也不是。」
「閨女不准老哥你去?」
「咋可能,就是老漢我懶得去湊那個熱鬧,各家各門,就有各家各門的活法。
老漢我打算過陣子就去京里其他豬肉鋪子上瞅瞅,摸摸門,再帶著我兒去京外各個農莊上看看。
若是門道好,說不得過陣子就重操舊業了,哎呀,殺了這大半輩子的豬,你說這一連好多天的沒拿那把殺豬刀,還真覺得心裡空落得慌。」
「就像是將軍卸甲了一樣,不習慣。」
「喲喲喲,可不敢這麼說,可不敢這麼說。我就一殺豬的,哪能比得上大將軍啊。」
「世上人人,各司其職,咱大燕,才能越來越好,也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老弟啊,您這話說得可是在理,以前小時候吧,聽那時的老人說,那時候蠻族打進來了,燒殺搶掠,陛下御駕親征,咱老少爺們兒,不分以前幹啥的,都是操起傢伙事跟著陛下的大軍一起去干蠻子。
那年歲,可比現在慘多嘍,就是咱大燕皇帝都會戰死。
現在好了,蠻子不敢進來了,晉人也被打趴下了,楚國乾國,咱也不怵。
只要現在不打仗了,咱老百姓,日子也就能踏實下來好好過下去了。」
「日子,過得不好麼?」中年男子問道。
「老弟啊,別的老漢我不知道,但這兩年,我這豬肉,賣得確實沒以往好了,老百姓日子要是過得好,老漢我那鋪子的肉,得賣更多才是。
你說老百姓都弄得買不起豬肉開葷了,這算是什麼好日子?」
中年男子點點頭,道:「是。」
不過,
很快,
中年男子又道:
「老哥啊,但有些事兒,不能光看眼前啊,您也是知道的,百年前,咱燕國和蠻子幹仗時,那叫一個艱難。
現在呢,晉人被咱們打趴下了不假,乾國和楚人也被咱們燕人給揍了。
現在,是沒是。
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五十年後,兩代人後呢?
等咱們的那位皇帝駕崩了呢,我………」
老何頭嚇得馬上蹦起來,捂著中年男子的嘴,小聲吼道:
「哎呀,老弟啊,你在說什麼呢這是,說什麼呢這是,這是京城,你不要命啦!」
中年男子示意自己知道了。
老何頭才鬆開手,坐了回去。
緊接著,
中年男子又道:
「乾國,地大物博,人也多,比咱們燕人,多多了,楚國,也是個大國,就是那荒漠上的蠻子,別看他們現在老實,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萬一哪天,鎮北侯沒了,靖南侯爺也沒了,當今陛………都沒了,咱們這一代人,也都沒了。
到那時候,還能繼續鎮得住蠻子、乾人和楚人麼?
說句不好聽的,就連那晉人,都得起來作亂了!
趁著咱們這一代人,還能打得動,也能打得過,就得抓住機會,給他們都收拾掉,以後,兒孫們就能享福了。」
「老弟啊,你說得真的很有道理。」
「是這麼個理兒?」
「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就跟以前我那倆街坊,一家姓孫,一家姓周,姓孫的當初欺負人家姓周的孤兒寡母,然後等到十多年後,姓周的長大了,姓孫的老了,可不是被拾掇了麼。
眼下乾人楚人和蠻子還有晉人,都被咱們欺負,他們恨哩,可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對,不能給。」中年男子擲地有聲。
「爹,東家,飯做好了。」
……
兩張木方凳,擺在院子裡,四個人坐上小板凳,開始吃飯。
老僕不喝酒,
老何頭就給自己和中年男子倒了,
倆人一起碰了個杯。
「來,老弟,走一個!」
「好,走一個。」
一頓飯,
吃得很盡興。
中年男子起身告別,有些喝高了的老何頭喊著經常來送人家出了門。
出了門,
過了街邊拐角。
老僕緩緩地撕開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同時小聲道:
「陛下,六殿下早就到了,許是察覺到附近有奴才布置的密諜司人手,所以就坐在那輛馬車裡沒過來。」
燕皇目光微凝。
這時,
那輛馬車帘子被掀開,
姬成玦跳下馬車,走到燕皇面前,跪伏下來。
「兒臣給父皇請安。」
燕皇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開口道:
「你就不會裝什麼都不知道,進來陪父皇一起吃一頓飯?」
裝作沒發現外圍的密諜司高手,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裝作只是擔心自己丈人急匆匆地趕來,再急匆匆地進了那座宅子,
在看見自己坐在那裡吃飯喝酒時,露出一個驚愕的表情;
然後假裝不認識,坐下來,吃一頓飯。
多有趣,
也多溫馨,
你能做,
你也知道該怎麼做,
為何卻故意不去做,
朕今日是微服出宮,本就沒什麼身份芥蒂。
你明明知道朕的心思,
作為一國之君,今日難得的想親民,想做一會兒普通人,想感受一下正常家庭的味道,
你卻故意,
不滿足朕!
父子倆的交流,永遠都是這般言簡意賅,似乎根本就用不著多說什麼話。
燕皇問得簡單,
而六皇子回的,
則更簡單,
只聽得六皇子慢慢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皇,
答道:
「累。」
「孽障。」
燕皇抬起腳,
對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兒子直接踹了過去,
姬成玦被踹翻,
隨即又很快爬起重新跪下,
臉上,有一道清晰的靴印,同時嘴角也破了。
姬成玦從袖口裡取出兩份摺子,
遞送到自己頭頂,
「兒臣呈送關於我大燕新錢鑄造和官府試行票號章程,請父皇過目。」
沉默,
沉默,
沉默;
良久,
「你真以為,朕就真的捨不得廢了你,所以你就有底氣,在朕面前,可以肆無忌憚?」
「兒臣不敢,兒臣惶恐。」
沉默,
沉默,
沉默;
又是良久,
「明日著禮部,昭告我大燕六皇子大婚之事。」
姬成玦跪伏下去,
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兒臣,謝父皇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