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平野伯(1/2)
宮內的宣旨太監來了,一時間,全德樓上下都被驚動了。
就是當年,全德樓還是六皇子的產業時,來過鎮北侯,也來過靖南侯,卻唯獨沒有來過陛下的聖旨。
很多人都已經在猜測了,
莫非是陛下也饞這全德樓的鴨子故而派出宮內的公公特意過來買一隻回去嘗嘗?
哎喲,這可了不得,這全德樓的鴨子豈不是要成貢品了都!
當然,若是此時全德樓還是六皇子掌握,肯定不會浪費這次機會,必然會派人「含沙射影」「欲蓋名彰」地傳播出去。
一隻鴨子,對於燕京里的權貴而言,真不值錢,光賣鴨子,也賺不得什麼利潤,真正賺錢的,是附加在這隻鴨子身上的東西。
說白了,就是那「面兒」!
例如自己那姓鄭的兄弟,鼓搗出的香水這類的,才是真正地吸金利器。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是當年,其實也沒幾個人知曉這全德樓到底是誰家的產業。
宮廷侍衛開路,宣旨公公蹬蹬蹬上了樓,站在樓梯口,帶著「兒話音」以及討好的意味小聲呼喚道:
「殿下?殿下?」
這會兒,旁邊包廂里可沒人敢瞎答應什麼,說不得這一聲「哎」,自個兒腦袋今天就得搬家嘍。
下面的動靜其實早就引起了上面的反應,幾個包廂里的人也都打開了門向外頭張望。
何初也是這般,他本就坐在門後面,這時也打開門,向外好奇地看著。
然後縮回頭,
用手半遮著嘴,
對燕捕頭和自己妹妹小聲道:
「這宮裡的公公臉上可是擦了好多的粉哩。」
宦官是喜歡化妝的,因為先天殘缺,所以不少宦官那活兒就算是「放水」時也放不利索,會有殘留,滴漏,
這身上,難免會有一些騷氣;
但又不能熏著主子,只能用香料來壓,既然香料也用上了,那塗脂抹粉的,也就順帶一起了。
燕京城最大的一家脂粉鋪子,就有一坐堂老師傅,人家,就是年紀大了從宮裡放出來被轉聘的。
嗯,那家脂粉鋪子叫「柳花巷」,曾經,也是六皇子的產業之一。
何家小娘子聞言,捂嘴偷笑,她和她哥哥都是初次進京,也是第一次見到太監,自是覺得稀奇。
燕捕頭聞言,則放聲大笑起來。
「哎喲!」
何初嚇了一跳,這妹夫笑得這般大聲,豈不是在作死嘛!
那可是宮內的公公喲,惹惱了人家豈能有自己好果子吃?
「哎喲!」
就在這時,另一聲哎喲自何初背後響起。
何初嚇得整個人都立直了起來,像是被人拿刀戳中了脊梁骨。
這聲音,不就是那個公公麼!
何家小娘子也被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著門口。
燕捕頭倒是依舊坐得自然。
「哎喲,六殿下,您可真讓老奴好找啊。
奴才給六殿下請安,六殿下福康!」
公公很是恭敬地屈身下跪,給燕捕頭行禮。
「………」何初。
大舅哥腦子還沒轉過來,
嘛玩意兒?
何家小娘子也捂住了嘴,一臉不敢置信。
「嘖,巧了麼不是,老秦啊,我這正愁這頓飯錢怎麼辦呢,這不,初次領著自己剛過門兒的媳婦兒回來。
總不能太磕磣了不是,就想著帶她來這兒吃個鴨子,老秦啊,你瞅瞅我現在這身衣服,也就曉得我這半年到底在幹嘛了,我那點兒俸祿可怎麼付得起這裡的帳啊。
正好,你來了。
來,媳婦兒,
喊人,
喊秦叔叔。」
何家小娘子雖然現在心緒不定,鬧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本能地跟著自己夫君的話走,他叫自己喊人,自己馬上就開口道:
「秦叔叔好。」
「哎喲,哎喲,哎喲!」
秦公公馬上連叫三聲,重重地在地上朝著何家小娘子磕了個頭,然後馬上道:
「這可怎麼使得,這可怎麼使得!」
殿下的女人,豈不就是王妃?
王妃喊自己這個閹貨叔叔,自己怎麼擔待得起哦!
「這帳………」
燕捕頭拖了個長音。
「殿下,瞧您說的,您拿老奴打牙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老奴省的,這帳,記在老奴頭上。」
「您講究,那,見面禮呢?」
說著,燕捕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嬌妻。
這一聲「叔叔」,豈是白喊的?
秦公公笑吟吟地伸手進袖子,摸了摸,本能地想取些銀兩,但下意識地又覺得這不夠禮數,隨即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塊小玉佩,雙手遞送到何家小娘子跟前:
「貴人,老奴一點兒心意,還請貴人笑納。」
何家小娘子見燕捕頭對她點點頭,也就聽話地將這玉佩接了過來,順帶開口道:
「多謝秦叔叔。」
「哎喲哎喲哎喲!」
秦公公又嚇得磕了個頭。
起身時,
下意識地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錢,這些做到可以當宣旨太監位置的大宦們其實不缺,他們也不缺徒子徒孫,他們缺的是什麼,是尊重!
宮內公公們常常私底下評論幾位皇子,大皇子,豪氣;
二皇子,也就是太子爺,貴氣;
三皇子,文氣;
四皇子,硬氣;
五皇子,和氣;
七皇子,淘氣;
至於六皇子,往往是這般評價:
「他啊,嘁!」
上位者,當給予人之所需,當順人之所志,方可收其心,為我所用。
這話,還是當初父皇抱著自己放在膝蓋上時對年幼時的自己說的。
所以,
一位潛藏在乾國的密諜司外圍探子,才會很巧合地忽然自某位乾國大臣府邸里探聽到了消息,發來了那一封秘奏。
所以,
小七才會忽然想起要放自己半年前送給他的那隻風箏,才會「一不小心」,落了次水。
都是小人物小角色,平時根本不起眼,
關鍵時刻,
卻能起到真正的效果。
……
秦公公站起身,嚴肅道:
「聖上口諭!」
燕捕頭馬上起身離座,跪了下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何家小娘子馬上也跟著跪了下來,腦子裡卻還是嗡嗡的。
大舅哥何初直接癱倒在了地上,得,雖說不是跪,但也算是五體投地了,也挑不出毛病。
秦公公先對著皇宮方向拱了拱手,道:
「聖躬安。」
隨即,
秦公公看著燕捕頭,繼續道:
「聖上口諭:混帳東西滾進宮來見朕!」
「兒臣接旨!」
姬成玦從地上站了起來,且隨意地拍了拍自己膝蓋上的塵土。
隨後,又伸手攙扶著自家娘子站起。
至於大舅哥,還在五體投地中,無法自拔。
「殿下,入宮的馬車已經備好了。」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何家小娘子。
「陛下的意思是,都得去。」
既然是見親家的人,自然得跟著去。
姬成玦滿意地笑了笑,秦公公則小聲道:
「殿下,您受苦了,瞧著都瘦了不少。」
「可不是,現在,孤回來了。」
孤回來了,
也不想再走了。
……
馬車內,
坐著三個人,何初也不用趕車了,一起坐在裡頭。
姬成玦坐在正座,何思思坐在一側,何初坐在對面。
一路上,姬成玦都沒說話,何思思和何初兄妹,也是不敢說話。
何思思時不時地看看自家夫君,
大舅哥則是看都不敢看。
倒不是姬成玦擺架子,故意不說話,玩深沉,而是一會兒就要再見到自家老子了,得好好地在心裡盤算盤算。
三晉之地大捷,恰巧是自己老子現在心情正放鬆的時候;
南面的乾國正厲兵秣馬,志向不小,對於剛剛又打了一場大仗自身消耗巨大的燕國而言,已經要成為真正的威脅,這也足以讓自家老子心煩。
高手過招,講究的,其實就是心理。
被自家老子教了十年,又被自家老子虐了十年,
在別人眼裡無比威嚴的燕皇,
其實在姬成玦眼裡,已經沒多少秘密了。
自家老子確實稱得上一代雄主,但他的目光,一直太高太高。
所以,自己才能有機會在他眼皮底下,稍微使點兒手段,做點兒事情。
嘿,
總不能被白虐十年不是?
但真當要站在自家老子面前時,當自家老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自己再想去隱藏什麼,再想去欺瞞什麼,再想去使點兒小聰明什麼,再想玩兒點什麼花樣……
可以,
當然可以,
就是有點費命。
馬車來到了宮門口,秦公公出示了腰牌,很快被放行進入。
待得馬車入了內宮正門後,姬成玦抖了抖手腕,下了車。
前面,站著的是魏公公。
「殿下,您先入內,何家人,先候著,奴才自會安置好。」
姬成玦點點頭,道:
「您費心了。」
「殿下客氣了,老奴不敢當。」
姬成玦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子,對她微笑點點頭,這會兒,已經顧不得去安慰她那有些泛白的小臉了。
她丈夫,得去做自己的事,要是做得不好,大家都得玩完。
等看著自己妹夫進了內門後,
何初才如夢初醒地環顧四周,
看著這深宮內牆,雕樑畫棟,
何初下意識地自言自語道:
「爹啊,您說還想讓親家看看咱家的家底哩,您就是一天賣一百頭豬,也跟人家完全沒法兒比啊。」
再看看四周林立的侍衛,
「爹啊,您還特意讓我把殺豬刀帶在身上,想著嚇唬嚇唬人家,看人家敢不敢對阿妹不好,你兒子也想把刀拔出來比劃比劃,但你兒子真的是做不到啊。」
最後,
何初將目光落在了自家阿妹身上。
到了這個地步,要是還不能猜出那「燕捕頭」的身份,那何初當真是腦子有問題了。
這事情的發展,簡直比戲文里還像戲文。
但眼前的這一切,又都做不得假。
也不是貪戀什麼富貴,
更不是想要沾什麼光,
只是單純地站在自己哥哥的角度,
自家妹子那一晚用釵子抵著自己的脖子強硬地要去送肉,
自己和阿爹還想阻攔咧,
要真阻攔下來了,
豈不是耽擱了自家妹子的大機緣?
「爹啊,這哪裡是自家菜地的白菜莫名其妙地被豬拱走了,分明是自家的白菜主動挑了一隻金豬婿啊。」
「二位,這邊請。」
魏忠河很是客氣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何思思點了點頭,對魏忠河微微一福。
何初則有些渾渾噩噩地,本能地伸手進了袖口,然後掏出了一塊碎銀子,這是他爹在進京前教他的。
就像是在開豬肉攤時,看見那些捕快或者老爺家的人來買肉,總得意思意思一樣的道理。
魏忠河自是瞧見了,也就等著。
誰成想何初因為手太抖,一時間,一些銅錢和碎銀子居然直接散落在了地上。
「啊!」
何初嚇得大叫了一聲。
魏忠河見狀,忙道:
「謝何大爺賞,還愣著幹什麼,撿著。」
說著,魏忠河自己先彎腰撿起了一小塊碎銀子。
一時間,魏忠河身後的那些宦官們馬上過來撿錢,不住地喊著謝賞。
何初這個殺豬的漢子只能拱手抱拳回應。
「何爺,走著,奴才請您喝茶,再進點兒點心。」
「多謝大人,哦不,多謝公公。」
「何爺客氣了不是,奴才再教您一點兒稍後見陛下的禮數………」
「噗通!」
一聽到要見陛下,
何初當即嚇得跪倒在了地上。
親爹咧,
你兒子我要見陛下咧!
……
和外面的紛紛擾擾人情世故不同,裡面,則是一片安靜。
姬成玦穿過小徑,走到御書房門口時,稍微駐足了一下。
顯然,這裡被特意摒開了其他人,裡頭,居然連個小太監都見不到。
然而,正當姬成玦邁開步子走進去準備迎接專屬於他和他老子的擂台時,卻看見一位身著紫紅色龍袍的熟悉面孔坐在下首。
這是太子。
而自家老爹,正坐在上位。
二人都在批閱著奏章。
見到這一幕,姬成玦心裡倒是沒什麼波瀾,只是覺得有些好笑,這一幕,看起來倒真像是天家父子。
至於為什麼好笑,
呵呵,
總不能覺得想哭吧?
當姬成玦進來時,太子先抬起頭,面露驚喜之色,站起身,主動離座走了過來:
「六弟,你病好了啊,可擔心死哥哥我了。」
姬成玦馬上後退一步,先對著上首的自家老子磕頭道:
「兒臣參見父皇。」
隨即,
又轉身對太子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快快起來,快快起來,你我兄弟,骨肉親情,豈能這般生分?」
太子來攙扶自己,姬成玦也就從善如流,在其攙扶下起身。
其實,姬成玦心裡不是很喜歡演這種戲碼,因為他覺得有些浪費時間。
自己這位二哥,在南安縣城也安插了人在盯著自己,哪有什麼你病好了的驚喜?
兄友弟恭,裝來裝去,有個什麼意思?
說得像是咱們老子很有人情味兒喜歡看自家兄弟幾個親親我我一樣。
燕皇抬起頭,看向姬成玦,沒說話。
姬成玦就面對燕皇站著,半低著頭。
目光,盯著腳下的地磚,御書房,自己又進了御書房了。
姬成玦心裡也清楚,
說白了,
自己為什麼能得到召見站在這裡?
何家媳婦兒,只是一個由頭,張公公那邊,無非是做了布置,給出了一個藉口。
畢竟他清楚,自家父皇生性涼薄,但卻又有一顆極為高傲的心。
但真正能讓自己得到召見的原因,
無他,
錢糧耳!
一場計劃之外的對野人之戰,徹底將看似龐大的大燕給打空了,將士疲敝,國庫空虛。
三晉之地這爛攤子,現如今只能被吸血,而不能從其身上拿到什麼真正的回報。
大燕看似蒸蒸日上的國勢,其實已經有外強中乾之態了。
自家老子的目標是什麼,伐乾!
一定要將這個真正的對手給剪除。
這是自家老子的夙願,
他想將幾代人的事兒,在他手上給一次性做好,給後代,給燕國,留下一個穩妥的江山。
但缺錢缺糧,
這仗,就不可能再打下去。
所以,
這才想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且自己的生意自打上交給戶部後,其收入,是連年遞減,相信這件事自家老子也知道。
在南安縣城當了半年的捕頭,姬成玦也算是了解到第一手民情了,大燕現在還沒什麼問題,但戰爭對國力的透支,其實已經出現徵兆了。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馬踏門閥之後所形成的空窗期。
朝廷固然一波吃肥,有錢糧有底氣接連打了好幾場大戰,但任何事物存在都總有其道理。
門閥固然極大制約了中央集權,但是其對地方經濟、文化、社會方面的開發和運營作用,其實真的比官府要做得好得多。
一個是自家的地盤,一個是公家的地盤,哪個更上心,不言而喻。
且大面積地徵發勞役,也使得很多地方民力疲敝。
可能,在自家老子看來,他現在是愁著沒錢糧去繼續自己的開疆拓土大業,但在姬成玦看來,再不採取手段去控制和遏制,哪怕不再打仗,燕國的國力也會因此開始倒退。
這,才是自家老子召見自己的根本原因!
小七還小,還可愛,所以自家老子會逗弄逗弄他;
但自家其他這哥幾個,都長大了,可能在自家老子眼裡,不好玩了。
父子情深,
見鬼去吧,
自己三哥現在還在湖心亭里寫詩呢!
沒有鋪墊,沒有敘述,
燕皇的態度,
比太子直接了太多太多。
其實,這才是姬成玦習慣的風格,有事兒說事兒,誰有空和你玩兒什麼表面功夫?
當然,也是因為自家這二哥還做不到自家老子那般「無所顧忌」,當了太子後,反而一言一行更受約束了。
「靖南侯的摺子里,有一件事,提到請封原盛樂將軍鄭凡為雪海關總兵,成玦,你怎麼看?」
瞧著,
不愧是自家老子,
明明是談親家事兒的,
結果一開口就是國事。
這也足以可見,什麼兒子親情,在自家老子心裡,永遠排在後面。
太子見說起了正事,也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起來。
雪海關總兵?
還真是這樣。
姬成玦心裡倒是沒覺得有什麼意外的,因為這個,他早就猜到了。
只能說,自家那位姓鄭的兄弟,在拍馬屁方面,真的是有絕活。
當初和自己剛認識時,幾天時間,就能將自己說動去資助他起家;
等把自己榨乾了,
人馬上又抱上了靖南侯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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