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眾生相(2/2)
又將被如何?
身邊的管家雖然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卻是繼承自己父親的職位一直待在這個家裡,見自家老爺如此憔悴神傷,也是默默地在心裡嘆息。
「去,將前堂的大人們,都請來。」
「是,老爺。」
很快,前堂的十多名大人來了。
府衙前堂,一直是節度使以下那些一郡高官的職所。
他們中,有的是昨晚被提拔上來的,有的,則是原本就坐在這個位置上。
此時,他們一起受喚進來,表情各不相同。
有鄙夷露在臉上的,
有同病相憐之無奈的,
有默然麻木的,
籤押房裡,短暫的沉默後,
諸位大人一起向坐在桌案後頭的老人行禮:
「參見……大人。」
老人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伸手,
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在繼續地拍臉,
且開始拍得,越來越重。
「啪!啪!啪!啪!」
「老爺,老爺!」
管家趕忙上前阻攔。
老人的左臉,已然通紅,只是因為臉上本就沒多少肉了,所以也腫不起來。
下方眾人,一時有些無措。
老人端起桌案上放了許久早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混合著血沫子,咽了下去,
開口道:
「想來諸位已經知道了,城內現在很亂,燕人也很亂,王師,據說已經在城外不遠處了。」
這個消息,從早晨開始,眾人就已經知道了,且家裡的僕人還會持續地送新的消息過來。
「燕人進了城,咱們卻還坐在衙門裡,呵呵,這叫個什麼事兒。」
老人這番話說出,在場眾人臉色全都為之一變,變得極為難看。
「不過,老夫明白,諸位大人和我不同,我啊,是鬼迷心竅,想求個高官名位,所以上了燕人的賊船。
而諸位大人,則是為了保存有用之身,你們,和老夫,道不同。」
下方諸位,有人詫異,有人不解,有人茫然,但在官場混的,怎麼可能是蠢人?
所以很快,大家就明白了老人話語中的意思了。
「咳咳咳…………」
老人連續咳嗽起來,
少頃,
他用官袍的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繼續道:
「是老夫,威逼爾等今日坐衙的,一切的罪過,都在老夫身上,等王師光復滁州,老夫將自己給朝廷上摺子,將所有的事,都攬下。
但請爾等,日後稍加照料一下老夫家人,老夫在此,拜謝了。」
老人從椅子上站起身,向下方諸人一拜。
下方諸位大人則一起跪了下來,
齊聲道:
「大人……」
所有人,已然泣不成聲。
「都下去吧,該忙什麼,該做什麼,該準備什麼,你們應是曉得的。」
眾人應諾告退。
老人又坐回了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氣神。
管家有些心疼道:
「老爺,您,您何苦呢?」
老人卻笑笑,
道:
「你當老夫不這麼說,他們就不會把屎盆子往老夫頭上扣麼?」
「這……」管家。
「在收到王師出現的消息後,他們應該已經在串聯著了,老夫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就得擔這個後果的。
與其讓他們推我出去,倒不如老夫自己走出去。
這樣,多少還能留點兒情分,日後,家裡還能被照應一點兒。」
「老爺,您太難了。」
管家清楚,如果不是為了保住闔家性命,自家老爺斷然不可能受燕人這種脅迫的。
老人伸手,又拿起了茶杯。
「老爺,茶涼了,我去給您再沏一杯。」
老人點點頭。
管家端著茶杯走出了籤押房。
老人看著這空落落的房間,心裡忽然一陣抽搐,眼裡露出了一抹駭然之色。
因為在剛才,
自己心裡居然生出了一種想法,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就是:
要是王師被燕人擊退了就好了。
…………
福王府內傳出了消息,世子妃因受驚病倒了,一直在房間裡養病。
而此時,世子殿下和王妃面對面地坐著用午食。
今日的王妃,換上了素服,昨天是特殊,但實際上,他還在為亡夫戴孝的階段。
「快些吃,待會兒還得帶著下人出去將你父王安葬好。」
「母妃,外面………」
世子殿下的臉上,掛著極為清晰的慌張之色。
「外頭如何,和你有什麼關係?」
「大軍,打回來了,母妃!」
「打回來了就打回來了,打回來了你就能接過你父王的位子,當上新的福王了。」
「不是,母妃……」
「要是大軍打回來了,就說明你,你趙元年,沒那個命,也說明你母親我,也沒有這個命,既然沒這個命,那就得認命。
好好吃飯。」
「但,但阿清死了啊。」
「死了,就死了唄,你父王在的時候,就與你說過了她的身份,你不會還真對她動感情了吧?」
「那自然是沒有,只是,母妃,她畢竟是銀甲衛的探子,等大軍打回來,銀甲衛可不會相信阿清是病死的這個說法。」
「這個好辦,咱府里不是還有你父王留下的幾個側室麼,燕人要是真敗了,等咱大乾軍隊進城時,你就把你那些個姨娘也都殺了,把你媳婦兒的屍體往她們裡頭一擺,就說是燕人暴行。
你老娘我再弄得披頭散髮一點兒,這樣子報上去,官家說不得還得可憐咱家,畢竟你父王可是在替官家宣旨的路上出的事兒,你吶,這王位肯定能保住的,還會再多拿些賞賜,活得也沒你父王活得那麼累了。」
「母妃,這………」
「遇事,得有決斷,你父王已經走了,這世上,就只剩下咱娘倆可以相依為命了,千萬別指望你外公,你外公當初要是真拿為娘當一回事兒,就不會讓為娘嫁進這福王府了。」
「母妃,兒子知道了。」
「嗯,所以,吃飯吧,下午去給你父王下葬了,總不能讓你父王一直不得安息。」
「是,母妃。」
………
滁州城的新任城守將已經將自己的部下召集了過來,足足兩千多人。
鄭凡和梁程過來時,恰好看見他們。
「呵,這是來請戰的。」鄭凡說道。
昨夜,這位新任城守將軍領著自己可以鼓譟和控制的守城卒,屠了不少權貴滿門,更是掠奪了不少財貨。
如今,在聽到「王師」靠近的消息後,主動地將自己能操控的人馬又聚集了起來,請求隨著燕軍一起出戰。
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先前燕軍入城時,滁州城這大幾千的守城軍,除了一開始略作抵抗之外,就很快作鳥獸散了。
但在這個時候,他們卻有了勇氣,敢和乾軍作戰。
他們的戰鬥力,自然不成樣子,但兩番對比下的勇氣,卻有著極大的變化。
一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已經做下了滔天的罪事,一旦乾軍將滁州城光復,他們是絕對沒有活路的,甚至在整個大乾,他們都沒有可以藏身之地。
昨晚自己爽了,也搶掠得嗨了,天亮清醒後,馬上就開始擔心拉清單了。
「此等兵卒,也就是聚一時之勇,稍稍受挫,就會崩散。」梁程說道。
「偽軍嘛,你還想有多高的要求?」
「主上說的是。」
「呵呵。」
鎮北軍甲士沒有阻攔鄭凡,鄭凡得以直接走入這個小宅子。
這只是一個一進的宅子,一進去,就看見李富勝的那頭貔獸正懶洋洋地趴在那裡。
這隻貔獸在血統上自然比不過兩位侯爺的,但說實話,比許胖胖的那頭,真的是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了,這體格加上這通體黑色的鱗甲,賣相上,極為威武。
要是自己以後也能分配到一頭貔獸就好了,還可以讓手底下的魔王們去研究研究怎麼改良它的血統。
不過也是有意思,乾國皇帝喜歡給自己手下大臣發老婆,燕皇則喜歡發坐騎。
鄭凡一走進屋,就看見李富勝正坐在床榻上,兩個親兵正在幫他著甲。
「鄭守備,你讓我很驚訝,早上你派人送來的名錄和財貨糧草徵收情況,我都看過了。」
嗯?
嗯!
鄭凡回去後,其實忘了這一茬,就直接睡過去了,但手底下的魔王辦事確實靠譜,早早地就送到了李富勝這裡。
「侯爺確實沒看錯人,你,確實和我們這些丘八不同,是個能做事兒的。」
「大人謬讚了。」
「別總這麼謙虛,咱們鎮北軍不興這一套,你不曉得他們每次帳中議事時為了搶個先鋒軍吵得就差互相罵娘了。」
「是。」
「哨騎來報,城外出現了乾軍,最新報來的消息,人還不少,不下三萬,嘿嘿。」
鄭凡發現,李富勝的眼睛,又開始泛紅了。
這是,
憋狠了啊。
「我帶兩萬騎出擊,留一萬在城裡繼續征糧和鎮壓城內。」
「大人…………」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是不是覺得現在滿城風雨,全城的人都曉得他們的王師在附近了?
哈哈,老子故意讓他們把消息放出去的,故意讓那些哨騎就直接在街面上喊出來的。
我知道,趙九郎和你們昨天做的事兒目的是什麼,但我這人,腦子比較笨,想不到這麼細,也不曉得具體該怎麼做,也沒那個耐心去做。
但有一點我曉得,
讓人崩潰的最好辦法,不是一棍子給他打死,而是先給他點兒盼頭;
最後,
再把這盼頭當著他們的面給踩碎!」
著甲完畢,
李富勝站起身,
大喝道:
「直娘賊,這滁州城當初就是聽了你小子的建議,城雖然拿下來了,但真拿得沒滋沒味兒的。
好在,也不曉得這三萬乾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不過無所謂了,總算有一場正經仗可以打了。
我鎮北軍在荒漠和蠻人打了一百年!
乾人不是喜歡說我鎮北軍只是被吹噓出來的嘛,
好,
這次老子就讓他們乾人看看,
什麼才是當世第一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