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內味兒了(2/2)
其實就是吹牛皮,比誰吹得高雅,比誰吹得上檔次,比誰吹得更有逼格。
「我呢,是個粗人,您老都說我身上血氣旺了,想來是看出來我是干哪個行當的了?」
鄭凡好歹從軍這麼久了,無論平日裡再如何憊懶當甩手掌柜,但到底是經過陣仗見過血衝過城門的軍門,被人瞧出來是軍旅人物,也實屬正常。
若是連這都瞧不出來,這老爺子這麼一大把歲數那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您問,老朽來說,但凡老朽知道的,老朽自是答你,不藏私。」
「就因這一碗餛飩?」
「餛飩不值錢,但餛飩里的情,值錢,世間萬物,沾染上情,也就值錢了;
一如楚皇的畫,晉皇的劍,燕皇的刀,乾皇的筆,這些,自是價值連城的。
這餛飩里,有老朽的鄉愁,價格,自然是高了。」
「有理,那我就問問,乾國這次,上來了多少人馬?」
鄭凡真敢問。
老爺子居然還真敢答:
「西軍十五萬,昨日應該已經到了綿州城下,十萬禁軍走漕運,但因為出發時耽擱了,反而落在了西軍後面,但估摸著今日應該也就到了。
狼土兵自是跟在西軍後頭,由西軍掌握,監視。
五萬祖家軍要從東海沿岸過來,估計還需一些時日,但毗鄰三邊諸郡輔兵不下十萬,已然早早地開拔進入。」
「所以說,乾國三邊,將要聚集多少兵馬?」
「西軍十五萬,狼土兵五萬,不過這五萬,得打個缺口,三邊戍卒二十餘萬,祖家軍五萬,臨郡輔兵十萬,禁軍十萬,這就足足是六十五萬大軍!」
六十五萬大軍,擺在乾國三邊,可以說是相當豪華了。
鄭凡又問道:
「那你可知我大燕,當有多少兵馬可以南下?」
「嘖嘖,貴人您可不是燕人。」
「但我更不可能是乾人。」
「貴人興許是沒見過上京繁華,沒見過江南風色。」
「相信我,我見過,我也能感受過,但我……不是很喜歡。」
不僅僅是鄭凡,還有手底下的諸位魔王,其實都想過這個問題,這要是開局不在燕國的虎頭城,而是在乾國,會不會更好一些?
得出來的結論還是……在燕國更舒服更自由更暢快一些。
拋開那些不談,
鄭凡如今和靖南侯田無鏡有收屍的情分,
和李梁亭,有一條羊腿的關係,
和燕皇姬潤豪,又斷子之誼,
就是那位魏公公,也想著讓自己入宮接班。
怎麼算怎麼著,鄭凡也應該更親昵燕國。
「唔,這樣麼。」老爺子眼裡有些失落。
「您還沒回答我。」
「大燕有多少兵馬可以南下,貴人難道不知曉麼?」
「有時候,自家的事兒,反而外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言之有理,那老朽就給貴人算算,銀浪郡這一線,堆了大小十多個總兵,零零總總的各路兵馬加起來,估摸著有個四五萬之眾,但良莠不齊。
靖南軍五萬,還有五萬後營,就算他十萬,燕京禁軍得負責鎮守國土,同時還要防備來自晉國的威脅。
荒漠那邊,少說也得留個十萬鎮北軍鐵騎看防。
算來算去,大燕能一時砸下來南下的,也就二十萬鎮北軍加上十萬靖南軍和數萬雜軍,合計三十多萬。」
「算算,倒也對等。」
「乾國人多,但大燕軍強,尤其是那二十萬鎮北軍鐵騎,就如一把刀,在荒漠磨了百年,今日才得以對南出鞘。
只是……」
「只是如何?」
「大燕雖悍,但大乾地大物博,這三邊之兵馬,別看現在是這般多,但真要戰事徹底拉開,大燕鐵騎再是悍勇,可能破這鐵壁城牆?」
鄭凡沒說話。
攻城和野戰是兩個概念。
尤其是在對方有充足兵力防守的時候,鄭凡兩次打綿州城,其實都沒想過正兒八經的攻城,因為他消耗不起。
「燕軍南下,民夫得發動多少?這筆帳,貴人可曾算過?」
鄭凡繼續沉默。
「最重要的是,大乾陛下一旨詔令之下,天下之軍,天下之義勇,皆可迅速成軍,莫說支援,再湊個七八十萬大軍北上也不算難事。」
要知道,乾國這些年,可一直都在養著三邊八十萬大軍和八十萬禁軍,雖然這兩支軍隊吃空餉嚴重,但這證明乾國朝廷,是能養得起這一百六十萬大軍的!
乾國大且富,不是說說而已。
「新成之軍,不堪用。」鄭凡開口道。
「打打,見見血,以老帶新,也就成軍了。
最重要的是,大燕南下,短時間內,定然不可能破開大乾三邊防禦,而大乾,自可藉此機會慢慢磨礪掉自身之浮躁,重整軍備。
而燕皇那邊,看似馬踏門閥,一掃妖氛,但終究是將自己擺在了極為危險的位置。
古往今來,任何一個王朝,都有所依仗,蠻族靠王庭左右賢王,楚國靠貴族,晉國靠宗親氏族,大乾以士大夫治天下。
國本如堆土,一層層,一道道,最上面,才是皇室,凡事,都有其兩面,看似所謂的國之蛀蟲,其實也可稱為是國之基石。
燕人,耗不起,也撐不起,這還是不算在晉、楚和蠻族出手的前提下。」
老爺子的話用現代人的思維去解釋,大概就是一個政權發家後,想坐穩天下,總得拉一個階層一起來分享利益,既得利益階層固然是國之蛀蟲,吸食著國家的鮮血,但他們卻有維護你統治的本能。
一如先前燕皇和鎮北侯演戲時,燕國的世家門閥們只是想要給兩位侯爺封王,可從未想過將姬家從龍椅上拉下來。
若是鎮北軍真的要打算取而代之,門閥世家還是會站在皇帝這邊的,但燕皇卻將他們直接掃了,這固然於國有利,但對於統治者的統治來說,卻變得沒安全感了。
要是哪天,李梁亭死了,或者姬潤豪死了,又或者,靖南侯死了,問題自然就會出現,或者,鎮北軍本身就是一個有著自己體系的軍事集團,他們之中要是出現了其他的聲音,那該怎麼辦?
沒有了世家門閥的居中調和和阻擋,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直接威脅到姬家的統治地位。
「呵呵。」
「貴人不信?」
「我們屁股沒坐在一邊。」
「貴人此言,當真絕妙。」
「哈哈,那我很好奇,老先生應是乾人,為何此時北上?」
「唉,誰叫老朽是個乾人呢。」
「那老先生何以教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貴人的路,自然是坦蕩,貴人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不算卦者腳下自有路。」
「受教了。」
「都是誇誇其談,做不得數的東西。」
「我的車隊要走了,告辭。」
「貴人再會。」
鄭凡起身,這次,是真的走了,他追上了前面的馬車隊伍,上了自己的馬。
阿銘側過頭,手裡拿著水囊,嘴角帶著點紅,宛若點上了胭脂,
問道:
「有事?」
鄭凡沒說話,只是想著等入城後,通報一下密諜司有乾人奸細進來了吧。
至於是否有用,估計真沒用。
鄭凡再回頭看去時,果不其然,先前的那位算命老爺子和那位落魄劍客,已經沒影了。
「阿銘。」
「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人能夠瞧出來我們的身份?」
「主上的意思是,能瞧出來我們不屬於這個世界?」
鄭凡點了點頭。
「瞧就瞧出來唄。」
「這麼灑脫的麼?」
「因為多想無用。」
「也是,多想無用,不過,還是得早點發家啊,要是老子手上也有三十萬鐵騎,老子就算是火星人估計也沒人敢嗶嗶了吧?」
「嗯,主上英明。」
鄭凡伸手,
很自然地幫阿銘擦拭掉了嘴角的那一滴紅色「胭脂」,
阿銘愣住了,微微皺眉。
鄭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紅色,
在胯下戰馬的毛髮上擦了擦,
道:
「你倒是省著點兒喝,別一口氣喝光了,又得挨餓。」
「堡寨下面冰窖里存了好幾桶。」
「這也可以?」
「當然可以。」
「其實,剛剛我的舉動,有些噁心了。」
「主上你也知道啊。」
「但看你這麼淡定,我就想著故意噁心你一下。」
「主上……英明。」
…………
「我以為,你會殺了他。」人群中,落魄劍客開口道。
老爺子搖搖頭,道:「倒是真想出手殺了他。」
「因為那車隊箱子裡,運的,都是人頭?」
老爺子搖搖頭,道:
「因為我看不穿他,此子之氣運,難以琢磨。」
「那為何不殺?他是燕人。」
「殺不得,殺不得啊,此子眼下還未曾成氣候,就算日後成了氣候,也難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放在以前,倒是想著布局几子,權當是消遣,現在,不行。
老夫的這一口氣,還沒到當泄的時候,這氣,一泄就千里,在此子身上開口子,老夫覺得虧得慌。」
「按照你們鍊氣士的說法,大亂之世,必出妖孽,他,算不算?」
「算。」
「這妖孽,在燕國。」
「你就確認,是燕國的福氣?」
「我能感覺到,你有點自欺欺人。」
「罷了,罷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你我,是乾人,自得為這一身血肉身份負一份擔當,至於之後的事,隨他去吧。
你說得對,亂世將起,妖孽頻出,但到底能有幾個可以化身為龍,猶未可知也。」
「可惜了,我的劍,和你的氣一樣。」
「是啊,老夫的氣,是太渾厚,不得輕易開口,你的劍,太銳,刺一人即碎。」
「不動身麼?」
「再等等,再等等,剛剛的餛飩,是真的好吃,是家裡的味道。」
「再來一碗?剛剛那小子身邊的催巴兒給的銀子還能再下個兩碗。」
「吃一碗就夠了,回個味兒罷了,而且,想吃,也吃不成了。」
老爺子和落魄劍客的目光看向那個餛飩攤子,
人群中,忽然鑽出來十多個人,其中一個身著黑衣,其餘人則是尋常販夫走卒打扮,直接將這餛飩攤給圍了起來。
為了防止引起人群騷亂,
黑衣人開口喊道:
「大燕密諜司捉拿乾國奸細,不相干者退開!」
餛飩攤的夫妻倆此時還蹲在那裡,手裡依舊拿著餛飩,面對周圍的密諜司番子,他們沒有絲毫的畏懼,有的,只是一種坦然。
老爺子嘆了口氣,道:
「我就說,今兒個的餛飩,很有家鄉的味兒啊。」
落魄劍客不語。
老爺子又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每個人,因為一個身份,又都有自己的命數,你說,從我找到你到現在,你後悔過麼?」
「沒什麼好後悔的,都是各自的命。」
「是啊,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喜趙家。」
「我也不喜。」
「但我是乾人,沒道理,他們願意為大乾送命,我們倆,就能繼續飄飄欲仙,瀟瀟灑灑,沒這個道理,真的沒這個道理。」
「是沒這個道理。」
密諜司的番子還沒上前拿人,
那倆夫妻在對視微笑時,眼耳口鼻都有黑色的鮮血流出,身子,已然沒了絲毫生機。
顯然,他們給自己下的餛飩里,下了毒。
他們許是潛伏在燕國很久的銀甲衛,但最近可能發現自己的上下線出了什麼問題,導致他們對自己的命運已經有了準備。
鮮血,已經滴落進了盛著餛飩的碗裡,蕩漾開去,清澈的餛飩湯,暈開了血色。
遠處的老爺子,
深吸了一口氣,
呼,
有內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