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萬里江山,一根柳(2/2)
「不是。」
祖東成從懷中取出了兩道黃絹,經由陳伯,送到了祖竹明手中。
「這是……」祖竹明瞪大了眼睛,「婚書?」
「是。」
婚書上,用了大印。
雖然名字上,祖竹明第一次見到,但一眼便知,這是自己大兒子所出的,自己的那兩個孫女。
大丫,賜婚於燕國太子。
二丫,賜婚於攝政王世子。
饒是祖竹明戎馬一生,
面對這兩道婚書,
也是有些無話可說,
是真正的無話可說。
他原本以為,既然派自己兒子來勸降了,那大概也就是翻來覆去的那幾手。
可誰知,
大燕的皇帝陛下,竟然這般……這般……這般的……
祖竹明都無法想出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大燕皇帝的此舉。
雖然,婚書上,沒寫是太子妃和世子妃,所以大概率是側室。
但無論如何……
放眼整個乾國,
估摸著眼下真的很難找到第二個乾國家族,能有他祖家和燕國聯繫緊密了。
這是直接和大燕天家與攝政王府,同成親家,而且論輩分,他祖竹明還比皇帝與攝政王高一輩去了。
退一萬步說說,
就算日後大燕內戰了。
無論是皇帝贏了還是攝政王贏了,
他祖家……
依舊是皇親國戚。
「東成啊……」
「父親……」
「你個畜生!」
……
新一輪的軍議,在綿州城再次召開。
因燕軍在攻破梁鎮後停止了攻勢,所以,各部將領基本都能參與。
無論如何,
大傢伙都得為自己的未來,儘早做出打算了。
但這一次不同的是,
軍議進行到一半後,甲士忽然沖入,直接將一眾將領全部俘虜。
隨後,
祖家軍各部開始串聯,當年為了分化與控制,祖竹明的力量雖然在整個三邊里,占比不高,但每個地方,都有他的人。
有心算無心,再加上祖大帥的果決,奪地堅城直接被從內部打開,配合著燕軍的接收,導致大乾經營百年,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與心血讓燕人無數個晝夜如鯁在喉的三邊防線……
徹底淪陷!
……
「末將祖竹明,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東海侯快快請起。」
姬成玦親自上前,將祖竹明攙扶起來。
被皇帝親自攙扶起來的祖竹明,腦子有些發暈,這是什麼稱謂?
隨即,他就明悟過來。
明悟過來後,只能再度跪下:
「陛下隆恩,罪將,愧不敢當。」
大燕吝爵,這諸夏皆知。
以前僅僅是針對異姓,而在先後出了先帝與今上兩位刻薄皇帝後,哪怕是宗室的爵位,也縮水了好幾倍。
君不見,今上諸位兄弟里,連一個王爵都沒有。
而侯爵,異姓軍功侯,在大燕的意義,更是不同凡響。
皇帝的親大哥,現在也只是軍功侯,可這尊貴,比以前宗室王爵要大得多得多。
如今大燕也就三個異姓王爵,攝政王、鎮北、靖南,前身,全是軍功侯。
這一聲「東海侯」下來,
祖竹明的爵位,當真非常好算。
天子不計入排名的話,祖竹明妥妥的大燕第五順位勛貴。
姬成玦不愧是做買賣出身,該錙銖必較時就錙銖必較,但該大方時,他也能比誰都大方。
「愛卿,你當得起。」
皇帝再一次地將祖竹明攙扶起。
三邊的意義,對於乾人很大,對於燕人,一樣很大。
雖說現如今乾國因為戰敗,幾乎國將不國了,但祖竹明這一場「鴻門宴」,可謂直接將大燕日後統治乾地的亂象與麻煩,削去了一半!
先帝在位「窮兵黷武」時,
姬成玦就是先帝的後勤大管家。
所以他很清楚,
往往擊敗對方的軍隊,推翻對方朝政的付出,還沒統治和治理的成本來得大。
前者很多時候是一錘子買賣,後者……則是不停地放血。
安撫好祖竹明,
皇帝在御帳內放聲大笑,
道:
「行了,朕,終於可以去上京,見那姓鄭的了!」
這話,
說得擲地有聲;
可只有站在皇帝身邊的魏公公清楚,陛下這話,是有些咬著後槽牙說的。
因為前不久,
攝政王給陛下來了一封信,
信中說王爺說,他已經坐過了大乾皇宮內的龍椅;
而且還說,
他坐的時候,身側特意留了點兒孔隙,夠陛下側身屈膝陪坐。
皇帝看完後,
接連罵了攝政王三聲,
分別是:
「畜生、賤人、賤畜!」
然後,
皇帝打算御駕親至上京,
來一出他先坐龍椅,再給姓鄭的留縫兒把場子給找回來。
魏公公沒敢提醒皇帝,據說攝政王如今已入三品武夫境界,陛下您這屁股,能擠得動攝政王麼?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北方,大燕皇帝親自收服了幾乎完整的三邊,正率大軍,即刻南下上京。
而上京這裡,
則顯得安靜許多。
一杯果飲子,被放在了面前。
鄭霖放下手中的筆,端起茶,喝了一口,道:
「乾爹,這太酸了。」
「這才提神。」
瞎子伸手,旁邊一張凳子「自己」挪了過來,坐下。
「我還好。」鄭霖說道,「還不至於案牘之勞形。」
「乾爹挺欣慰的,之前在靜海城時,你爹把你推出來主事,你雖然坐在那裡,但能瞧出來,身上有股子燥火。
現在,
都小一個月了,還能沉得住氣。」
「有麼?」鄭霖問道。
瞎子點了點頭。
人的性子,是需要磨的,尤其是年輕人的性子。
而最好的打磨方式,就是讓他有敬畏的事物。
瞎子不得不承認,主上在這方面,成功了。
「只是覺得,處理這些事情,雖然繁瑣,但還算有趣。」
「沒故意說這話逗我開心?」
「沒有。」
「喜歡這種感覺麼?」瞎子問道,「坐在這御書房裡,批閱著一道道摺子;要知道,這一道道摺子背後牽扯的,是成千上萬人的人生。」
「沒到喜歡的程度。」鄭霖說道,「純當是修行的一種。」
這回答,中規中矩了。
瞎子談不上多開心,當然,也和失望不搭噶。
權力欲這種東西,得分人;
那些從小吃過苦遭遇過欺壓的人,一旦有機會,往往會極為渴求權力與地位;
可這,與自己這乾兒子毫無干係。
他生來就是世子,甚至是類似大燕第二位太子的地位,和他生而九品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得到得太簡單,往往就很難產生執念。
不過還好,
霖兒不似他親爹兩世為人,所以也就沒那麼佛系。
總之,
未來還有希望,大業,依舊可期。
「眼下的這些事兒,其實還是小事兒,如今,八成以上的政令,是不出京畿的。」
「我知道。」
「不過,也快了。」瞎子伸手,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橘子。
鄭霖見橘色變。
還好,乾爹沒剝,而是放在手裡把玩:
「剛得到的消息是,皇帝馴服了三邊,正向咱這裡過來。」
「哦,乾爹擔心麼?」
「還不至於擔心,天下未定,估摸著得郡縣和分封同時進行,各地平叛與剿撫,也不是短時間能結束的事兒。
菜才上桌,燙嘴得很,還沒到分菜的時候呢。
估摸著接下來五年裡,燕地還是朝廷的燕地,晉東還是王府的晉東。
其餘地盤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要一日不撕破臉皮,就一日不會顯得涇渭分明。」
「哦。」鄭霖點頭。
「罷了,先不與你說這些了,時辰快到了,你去城北那邊吧。」
「父親是要舉辦什麼儀式來著?」
瞎子端起鄭霖只喝了一口的果飲子,
抿了一口,
隨即神情一陣微顫,
這麼酸吶!
等克服這股子酸勁之後,
瞎子回答道:
「植樹節。」
……
上京城北,
一塊場地,被清理了出來。
大燕攝政王,在一眾將領、親衛以及乾人大臣勛貴和百姓的圍觀之下;
拿起鏟子,
在已經挖好了的樹坑裡,又象徵性地挖了兩鏟子。
隨後,
伸手接過一棵移運過來的小柳樹,安置了進去。
最後,
又拿起鏟子,象徵性地回了兩鏟子土;
身邊錦衣親衛快速上前,將土填好。
一棵新柳,在此紮根。
王爺拍了拍手,
往後退了兩步,
看看這棵柳樹,
又看看不遠處高聳的上京城牆,
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一百多年前,
初代鎮北侯大破五十萬乾國北伐大軍,於邊境處,插下一根柳枝。
寓意這柳枝出翠時,他已率大燕鐵騎,踏破上京,報了乾人背義偷襲之仇!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為北方戰事緊急,燕國無法再從和蠻人決戰的前線給初代鎮北侯調撥更多兵馬。
初代鎮北侯只得率軍踏破乾國北方三郡吸納人口財富回國,後來,又為了制衡考慮,身為南人的初代鎮北侯受封於北,終生無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願。
而在一百多年後,
大燕攝政王在上京城邊,
種下一棵柳樹,命一隊士卒,日夜輪班看護不得損壞。
同時,
在柳樹旁立碑,
碑上刻詩:揚鞭策馬逐銀浪,清溜迢遞看桃花。
這句詩描繪的就是初代鎮北侯大破乾軍時的場景,也是銀浪郡名字的由來。
讓人驚訝的是,
碑文下方的落款,
並非是大燕攝政王,
而是:
銀浪郡翠柳堡守備鄭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