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薨(1/2)
一場盛況空前的大婚,落下了帷幕,但它所掀起駭浪,卻遠遠沒有停歇的意思。
先前,它有多麼被人去刻意淡漠和忽視,
現在,它就同樣有多麼被人像是發了瘋一樣去矚目。
……
西園,
假山掩映之中的一座亭台內,
郡主坐在石凳上,
手裡拿著一把餌料,投餵著亭外池水裡的游魚。
西園出自乾人之手,巧奪天工無比精細,假山叢中,碧波輕漾,魚戲其間,相映成趣。
可以說,在如何享受生活方面,乾人,絕對是走在東方,不,走在當世前列。
「哥,你來晚了。」
郡主開口道。
在其身後,出現了李良申的身影,還有他那把一直不離身的古樸大劍。
李良申這個人就和他的劍一樣,甚至一度有江湖好事者覺得所謂的四大劍客,李良申應該比造劍師更不配留在其列。
因為晉地劍聖和乾國百里劍,他們的劍,都是飄逸的,符合人們心中普遍的劍客形象,長袖飄飄,劍氣如虹,宛若謫仙降世持劍伏魔。
至於造劍師,先不提他到底有幾斤幾兩,是否真的是被吹出來的水貨,但人家造出來的劍,卻是一等一的精美,劍聖手中的那把龍淵,更是多少劍客一輩子的追求。
而李良申,
他的劍,實在是太缺乏美感了,很多人覺得他不該佩劍,將劍換成刀,其實也是一樣的。
「今日六皇子大婚,需要注意的地方,有些多。」
李良申原為鎮北軍總兵,現如今,則是燕京城外東門大營主將,京城外並非有東西南北四個大營,而是只有東西兩大營,西營則是後續補編的禁軍一系,戰鬥力和精銳程度自然無法和以鎮北軍為主幹的東大營相媲美。
「很熱鬧的婚禮呢。」
郡主感慨道。
李良申點點頭。
「比我上次,要熱鬧太多太多。」
李良申聞言,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女兒多愁,又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上,自是會忍不住去比較;
嫁的都是皇子不是?她嫁的還是太子。
何家女只是屠家女,她呢?可是郡主。
上一次,郡主和太子被中斷的婚禮,因為標誌著皇室和鎮北侯府的聯姻,所以也算是無比隆重了,但和今日,也確實是沒法比的。
漫天錢雨,花魁相賀,可以說,大半個燕京城裡的人,都見證了這場大婚。
郡主側過臉,看著李良申,道:
「這麼大的陣仗,也怪不得連京城外的大營都被驚動了。」
七叔端著茶水走來,一杯放在了小桌上,一杯遞給了李良申。
郡主將手中剩下的餌料都丟入池中,輕輕拍了拍手,
「姬老六這次,是真的不得了了。」
李良申點點頭,道:「讓人仿佛覺得當年的閔家,又活過來了一般。」
李良申是經歷過閔家最輝煌的時候的,那時候在北封郡,在荒漠,甚至在更遙遠的西方,都有打著閔家旗幟的商隊穿梭往來。
「閔家,真的死過麼?」郡主反問道。
李良申沒說話,郡主又繼續道:「當年陛下命靖南侯率軍踏平了閔家,但朝廷,並未對閔家在外的產業動手,哥,你覺得這正常麼?
咱們這位陛下,胃口確實是大,他不是想要將鍋給敲碎,而是想換一個自己人,繼續坐在鍋邊吃這鍋里的肉。
瞧瞧今日的陣仗,別的不說了,寧安鏢行的寧德勝,就是以往我父王見了他,也會給他三分薄面,但今日姬老六成婚,他居然不聲不響地就從北封郡來到了京城,就為了喊一聲少主子,就為了送那一頂花轎?」
郡主站起身,「這說明,姬老六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接收了閔家的遺產,在那幫大掌柜看來,姬老六是他們的少主,是閔家唯一的血脈傳承,效忠他,無可厚非,再加上姬老六確實有手段,也能讓人心服口服。
但我就不信了,陛下這麼多年一直在打壓著姬老六,會對這些事情,真的一無所知?」
李良申搖搖頭。
郡主繼續道:
「在我看來,這分明是他們父子倆之間的默契。
不愧是姓姬的,
一個殺妻滅丈人,另一個順勢接管母族遺澤,到頭來,閔家的東西,全都改成了他們姬姓。」
李良申開口道;「錢財,確實是個好東西。」
如果你說你不愛財,那麼你肯定本身就很有財;
但有一個事實永遠都無法改變,那就是這個世上,絕大部分人,永遠是缺錢的,「富有」這個定義,永遠都是少數人的標籤。
錢財不一定打得動你,但如果將你身邊人都打動了,你動不動,都無所謂了。
李良申又道:「再者,陛下一直想要再度南下征乾,之所以現在會派出使者和乾國修好,也是因為這幾年連番大戰下來,國庫民力都到了將要疲敝的地步,所以才不得不停下來。
在我看來,六殿下之前被陛下打壓,不是作假,但從年初開始時他重新回到京城開始,就標誌著陛下不甘心受困於錢糧國力,想要派人來重新打理戶部了。
六殿下逍遙閒王之名背了很長時間,但,陛下應該是知曉他的能耐的。」
郡主聞言,
笑了起來,
道: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知子莫若父麼?」
「大概,是吧。」
「哥,如果僅僅是錢糧一計,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商賈,終究是商賈,大不了日後,他姬老六可以以親王的身份掌管戶部,為朝廷理財。
昔日閔家如此繁盛,不也是讓靖南侯說滅就滅了?
但今日,還有那幾十個新科進士,居然齊齊來到他姬老六面前,長拜稱其為恩主。
要知道,這還只是留作京官的,還有一大批已經外派出去為地方父母,天知道那些人裡面還有多少是姬老六的人。
姬老六這次,是擺明車馬,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世人,他要下場了,去爭了。
所以,太子這個座師到底是幹什麼吃的,之前不是還傳出那麼個說法,說什麼大燕寒門英才都入其門下?說什麼東宮為大燕開萬世格局。
臉疼不,
在外頭吹噓了那麼久被奉承了那麼久,都說是你的人,
結果人卻全都跑去喊姬老六恩主,
我都替他覺得臊得慌。」
李良申聞言,道:
「不過是一些剛入仕的書生罷了。」
曾經,李良申可是領兵親自執行了平滅門閥之舉,世家門閥里的翩翩公子,才情逼人的文華之輩,在鐵蹄面前也都盡為齏粉。
所以,在李良申看來,這些讀書人,不算什麼。
時下燕國風氣,依舊是軍功至上,文武之間,武將地位明顯更高。
郡主開口道:
「但父王曾說過,科舉,將是我大燕傳世之法。姬老六將這些人捆綁在他身邊,陛下,以及陛下朝堂里的那些出身寒門早年間被陛下提拔起來的大臣,就不可能真的對姬老六出手,他們投鼠忌器。
這些新科進士奉他為恩主,但實際上,他們卻成了姬老六身上的護身符。」
李良申笑了,
道:
「說吧,想讓我做什麼。」
李良申不是個很喜歡說話的人,但凡用劍的,其實都很不喜歡廢話太多,更適合直來直去。
郡主後退兩步,坐回石凳,一字一字道:
「哥,我要你,幫我殺了姬老六。」
李良申眉毛微微一挑。
一邊的七叔,則繼續站在那裡,不動聲色。
沉默,
在小亭子裡開始醞釀。
但還沒等發酵出來,就被打破;
「陛下想要六殿下幫朝廷理財的。」
郡主點點頭,道:「與我何干?」
隨即,
郡主的玉指開始在小石桌上反覆敲擊著,道:
「我曾對姬老六說過,他如果一直安安分分下去,我能容忍他做一輩子的瀟灑閒王,但他沒有。
既然他已經明確地宣告,要培植羽翼,瞅准了那個位置,我就不可能再裝作沒看見。
殺了他,
一了百了。」
明明說的是要殺當朝皇子,語氣卻這般簡單幹脆。
仿佛殺的不是姬老六而是雞老六。
若是此時鄭伯爺在這裡,聽到這番話的話,肯定不會驚訝,因為鄭伯爺當初就差點淪為這個女人手下的犧牲品。
確切的說,正是這個女人,打開了鄭伯爺對這個世界認知的大門。
這時,七叔開口對李良申道:「晚些的時候,宮裡派女官過來重新檢查章程,應該是過陣子就要舉辦郡主的婚事了。」
先前,是因為戰事,導致太子和郡主的婚事一直被耽擱著,眼下戰事已定,六皇子都已經成婚了,沒理由太子和郡主的婚事還要再耽擱下去。
「是覺得自己的婚事,會被比下去?」李良申問道。
郡主搖搖頭,「哥,我沒那麼幼稚,而是我覺得,有些東西,既然一開始說好了是我的,那就不能未經我的同意,就給我拿走。
我要做的是太子妃,而不是廢太子妃。
姬老六大勢已成了,哥,你常年在外領兵征戰,除了戰事之外,這些事情,你不如我看得透徹。
太子的位置,已經很不牢靠了,但現在距離姬老六回燕京也就半年多的時間,再過個一年,兩年,三年?
朝堂上,還能有太子立錐之地麼?
既然我以後的男人不行,那我只能幫他出手,否則嫁過去,就得開始受氣。」
被郡主說自己除了打仗練武以外就是個大老粗,李良申也不生氣;
郡主說出了想要殺當朝皇子的話,李良申也沒露出什麼驚恐駭然的情緒。
總之,大家都很平靜。
李良申開口道:
「麻煩呢?」
為將者,講究的是利弊,而且是一種極致利弊,因為很多時候在他們眼裡,就是自己手下士卒,也是可以去犧牲的數字。
「是,姬老六現在是對陛下用處很大,沒了姬老六,陛下的南下攻乾夙願很可能會被繼續擱置。
但如果沒了我,鎮北軍和陛下,將會因此決裂。
陛下是個很現實的人,不,姬家男人,都很現實也很冷血。
他靖南侯能廢一個老三,我鎮北侯府為何不能廢一個老六?
姬老六就是用這個拿捏他父皇的,我們也可以依葫蘆畫瓢。」
「何時?」
「現在。」
「很倉促。」
「哥,你都覺得倉促,那他們,可能也不會想到我們會直接來這一出。」
「也是。」
「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父王已經將鎮北軍拆卸,侯府對鎮北軍的影響力正在不斷地流失。
豹哥戰死,李富勝已入靖南侯帳下,我們的底牌,正在越來越少,恰恰相反的是,姬老六的底牌,會越來越多。
不說錢糧商貿,不說那些進士的成長升遷,他在雪海關那裡,還有一個他親自扶持起來的平野伯,而平野伯,可是靖南侯面前的大紅人,甚至連小侯爺,都……」
郡主閉上了眼,
吸了口氣,
繼續道:
「此消彼長,此消彼長,我必須得抓住機會,既然父王和陛下已經給我安排了命運,我可以認;
但我必須當太子妃,日後必須當皇后,再將來,我必然要當皇太后,垂簾聽政!
哥,你是覺得我瘋了也好,著魔了也罷,但我覺得,這是我現在唯一的機會。
甚至,
我不清楚,
過了今日,
明天一覺醒來,
我是否還有讓你去殺當朝皇子的勇氣,可能,明天就不敢了。」
李良申拿起小桌上的茶杯,往郡主面前挪了挪,
道:
「把這杯茶喝完,喝完後,如果你還想讓我去殺六殿下,我就去。」
郡主端起那杯茶,
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著,
一開始,喝得很慢,
到最後,
她的目光開始變得冷靜下來,直接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隨即,將茶杯放回了石桌上。
「哥,我現在有種預感,可能我現在不冷靜,可能我現在在你眼裡,很刁蠻,很任性;
但冥冥之中,
我真的覺得,
今日不殺掉姬老六,
日後,
沒人能抑制得住姬老六的步子,
哪怕是他的父皇,也抑制不住。
哥,你信命麼?
我原本是不信的;
但現在,
我想信了。」
這或許,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很瘋狂的想法,很瘋狂的舉動,倉促、臨時起意,但往往命運之中的關鍵點,就來得那般猝不及防。
李良申露出微笑,
「我說過,你是我的妹子,是我護送著你來到京城的,我也說過,在這個京城裡,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我不信命,
你現在給我一個準信,
殺不殺?」
郡主咬了咬嘴唇,
隨即嫣然一笑,
道:
「殺。」
……
皇子府邸,後宅。
「來,嘗嘗,這是醃蟹。」
姬成玦很熱情地招待著樊力和劍婢。
苓香則早早地攙扶著何家娘子回屋休息了。
所以,此間小廳里,只有四個人,另一個是張公公。
劍婢用筷子夾出一隻,放入自己碗裡,然後開始用手扒拉,將一根蟹腿送入嘴裡,輕輕一咬,再一吮。
「味道如何?」姬成玦問道。
劍婢答道:「極為鮮美呢。」
「那可不,這晚上啊,一盤醃蟹,配上菜粥和兩道小菜,這夜宵的滋味,才叫真的美。」
能做出全德樓烤鴨店的六皇子,怎麼可能不懂得在吃方面去享受?
當然了,六皇子也是個奇葩,可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也可以啃幾個月玉米面兒餅子。
樊力拿起一隻,沒掰開,直接送入嘴裡,開始咀嚼,深刻詮釋著什麼叫「牛嚼牡丹」。
姬成玦果斷地不和樊力去探討什麼美食,而是對著劍婢道:
「醃蟹的最大的一個訣竅,就在於醃蟹的鹽,得是海鹽,得從乾國那兒運來,咱們大燕,可找不到。」
劍婢笑道:
「殿下,我小時候吃過呢。」
「你是乾人?」
「是,我是乾人。」
「何時遇到的鄭凡?」
「前幾年燕軍攻乾時。」
「在哪裡?」
「上京城下,我師父為了阻擋燕軍,死了,我被主上擄了。」
「聽起來………好有趣。」
「殿下,您這說得有點不像是人話呢。」
「哈哈哈,我這人和鄭凡有點像,總是喜歡給這日子裡增添點味道。」
張公公起身,開始斟酒。
「孤羨慕鄭凡啊,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這才是真正的大自由,雪海關,那地兒可謂是真正的天高皇帝遠。」
劍婢則馬上道:「殿下,我們家主上也很是想念您。」
樊力剛咽下去一隻螃蟹,開口道:
「想您送的錢糧。」
姬成玦並不介意,而是笑著道:「你們主上啊,可是個怎麼餵都餵不飽的主兒。」
這一點上,姬成玦深有體會。
忽然間,
正準備吃下一隻螃蟹的樊力忽然停下了動作,皺著眉,看著姬成玦。
「怎麼了?」姬成玦問道。
「有人來咧。」
張公公當即色變,雙手一攤,兩道氣浪當即掀起,直接將小廳閉合著的門給打開。
門口,
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手裡,
握著一把劍。
「七叔,您是來替郡主給我道賀的麼,那可得謝謝我郡主姐姐了,果然還是我郡主姐姐對我好,怎麼著都不會忘了她這個弟弟。」
姬成玦起身,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卻沒有上前去迎,而是一邊說著歡迎一邊後退。
然後,
姬成玦忽然發現,
先前還坐在飯桌邊吃著醃蟹的樊力和劍婢,退得居然比他還快!
「………」姬成玦。
倒是張公公,雙手放在身前,擋在了七叔面前。
「我要出劍了。」七叔開口道。
「別,別,別!」
姬成玦咬了咬牙,開始往前走,重新坐回到桌旁。
樊力和劍婢繼續後退,步履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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