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伐楚(2/2)
他發現自己和眼前的這個弟弟,差距,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父皇的冷酷無情,以自己兒子為開戰藉口,已經讓姬成峰覺得無比膽寒;
但自己的這個弟弟,卻像是和自己父皇一樣的人一般,哪怕是血親,只要有價值,也會儘可能地去壓榨出來。
「砰!砰!砰!」
三聲鞭響,
宮門開啟。
一眾身披紅綢的大臣,步入宮門。
宮內的漢白磚面上,流淌著一道刺目的紅。
姬成峰下意識地跟著姬成玦的步伐往裡走,然後,他看見了站在那裡的太子。
太子,消瘦依舊,他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著自己兄弟二人。
不,
確切地說,
是在等老六,和自己沒關係。
姬成玦走到太子面前,行禮。
太子站在那兒,沒回應,只是淡淡地道;
「大手筆。」
「還有。」姬成玦說道,「現在,西直門那裡,應該開始聚攏起百姓了。」
楚人派出刺客,企圖刺殺陛下,三皇子捨身救駕,死於刺客刀下。
楚人的陰狠,三皇子的純孝,以這幾樣為主題,茶館、街市以及國子監等學舍學生們地主動奔走相傳,使得這件事,在燕京城裡,已經路人皆知了。
而屬於燕人的怒火,也在頃刻間被點燃起來。
燕人,太驕傲了。
他們的鐵騎,壓制了蠻族百年,讓蠻族王庭的小王子現在都不得不伏低做小,自稱晚輩;
他們的兵戈,擊垮了乾人,數萬鐵騎,一路南下,飲馬汴河邊,讓那上京除了繁華之外,也多了一抹兵鐵之聲;
曾自以為也是當世強騎的三晉騎士,直接被燕人鐵騎打崩;橫行無忌的野人,也被盡數逐盡!
玉盤城下望江邊,四萬楚人青鸞軍的鮮血,澆灌出來的,是燕人的痛快意氣!
燕國,燕國朝廷,燕地百姓,
都已經習慣了從一場勝利走向另一場勝利,
勝利的慣性像是一個車輪,
如果戰無不勝,
誰會去厭惡戰爭?
「你做得很好。」太子說道。
太子知道,京城裡,很多產業背後的大掌柜,就是自己眼前這個六弟。
「是父皇安排得好,停靈十日,就為了查明兇手再發喪。」
十日,
已經足以把一陣風,來回吹好幾遍了。
其實,下手的不僅僅是姬成玦自己產業下的人,還有密諜司的人。
這時,宮門外,又走出了一群人,他們身著祖傳甲冑,在大宗正的帶領下,從另一個宮門入宮,匯聚向這裡。
他們,是宗室,是勛貴。
有些宗室和勛貴,已經提不動刀了,或者,根本就沒在軍中和朝中任職了,甚至,平日裡連朝會都不會來上。
但今日,卻都將祖宗曾穿過的被供奉在家祠堂許多年的甲冑和兵刃取了出來。
當然,
宗室和勛貴的隊伍,氣勢上,是悲壯的,但感覺上,卻有些日暮殘年的意味。
這很正常,
其實鄭伯爺也是勛貴了,但人家在幹嘛?
就算是不和平野伯比了,其實宗室和勛貴之中,能上進的,基本都在軍中效力了,留在燕京城內的,的的確確是老弱病殘居多。
「這是二哥你的手筆?」
姬成玦清楚,因為自己拿宗室和勛貴的俸祿糧食開刀,導致在他們那裡,自己的風評極差,所以,他們自然而然地去主動向太子靠攏。
這是人的本能,也是一個群體的本能。
當然,姬成玦當然清楚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只是,他依舊選擇這樣做。
公心之論先不談,
正兒八經的官員,是瞧不上這群「國之蛀蟲」的,再加上姬老六也沒給百官們發那種銀票劵兒,所以,姬老六對宗室和勛貴越不好,百官這裡,他的印象,反而能得到加分。
乾國那邊的文官,動輒就主動碰瓷勛貴,就為了找個機會對他們吐一口唾沫罵一句「國之蛀蟲」。
大燕這裡的風氣雖然沒乾國那般誇張,但馬踏門閥之後,朝堂內,要麼是新科進士,要麼就是黔首出身,大家和勛貴宗室,本就是天然階級對立面。
惡了這群上不得台面的,再把這群豬隊友推到太子身邊去,很划算。
「讓六弟你見笑了。」
「共赴國事。」
太子點點頭,
幽幽道:
「老三已經走了。」
老三已經走了,那就讓他走得,更有價值一些吧。
老三已經走了,他都能走,我們不好好配合父皇,不聽話的話,父皇,也能讓我們跟著老三一起走。
殺雞儆猴,人好歹殺的是雞。
父皇呢?
這時,
腰佩天子劍的燕皇從大殿內走了出來,在其身側,跟著魏忠河。
一時間,
全場寂然。
就是姬成玦和太子也馬上走向自己該站的位置。
燕皇站在御階之上,森嚴的目光掃視全場,他一人站在那裡,就宛若山嶽橫亘於前,這,就是天子之威。
「諸位臣工,這是要做何?」
胡正房沒開口,因為這會兒,他沒有開口的資格。
此時,
出列向前的,
是宰輔。
趙九郎走到御階下,
摘下官帽,放在身側,
隨即,
其本人緩緩地跪伏下來:
「陛下,楚奴欺人太甚;
三皇子何辜?
明貴妃何辜?
陛下何辜?
大燕何辜?
我八百年社稷宗廟何辜?
今,
臣請陛下降旨,發兵伐楚!」
一時間,
趙九郎身後,
文武百官,
勛貴宗室,
全都跪伏下來,
齊聲喊道:
「臣請陛下降旨,伐楚!」
「臣請陛下降旨,伐楚!」
聲雷震震!
燕皇卻開口道;
「我大燕現如今,國庫空虛。」
姬成玦跪伏上前,大聲道:
「父皇,祖宗創業何其難也,先人守業何其難也,難過當下無數!
祖宗賜我骨血,
先人賜我精魂,
骨血不可辱,精魂不可墮,
國庫雖疲,
我大燕兒郎熱血渾厚,
自古以來,
燕地不缺慷慨之士!
兒臣願自降俸祿,以補前方,但求伐楚,破其郢都,毀其祖廟!
燕地男子,
共赴國難!」
後方,
滿朝文武勛貴宗室齊呼:
「臣願自降俸祿以補前方,燕地兒郎,共赴國難!」
燕皇攥緊了拳頭,
走下御階,
一腳將姬成玦踹翻,
姬成玦被踹倒,額頭撞擊在了台階上,破了口子,流出了血,卻馬上又跪伏了回來。
「逆子,你可知楚乃大國,我大燕連年大戰,百姓早已疲敝,再起國戰,你讓朕的百姓,何以度日?
百姓,乃朕之子民,朕今日只是沒了一個兒子,朕卻不希望朕的百姓,食不果腹,家家縞素!」
太子跪伏上前,
跪伏下來,
朗聲道:
「父皇,兒臣請父皇移駕,登西直門,看我大燕民心!」
趙九郎抬起頭,
開口喊道:
「擺駕,西直門!」
魏忠河臉上露出驚慌狀,
自己的差事,怎麼被搶了?
且陛下,還沒下旨啊,這宰輔,居然敢當著聖上的面矯詔!
但魏公公馬上又露出慷慨之色,
大聲道:
「擺駕,西直門!」
「爾等放肆,放肆!」
百官、文武、宗室、勛貴,禁軍,簇擁著燕皇來到了西直門。
當燕皇的金吾龍纛旗幟在西直門宮牆上立起時,
西直門外,人山人海望不到邊的百姓們沸騰了。
一開始,他們只是大聲地高呼,
有的在高呼陛下萬歲,
有的在高呼誅殺楚奴,
有的在高呼為三殿下報仇,
到最後,
無數百姓的高呼聲,逐漸匯成一處:
「伐楚!」
「伐楚!」
「伐楚!」
「伐楚!」
城牆下,堆著木柴。
有一群拄著拐杖的老者站在柴堆旁。
場面,
當即安靜下來。
「楚奴欺人太甚,陛下憐我百姓,不忍靡耗國力伐楚,但想我燕地子民,對外,一直挺著腰杆兒,這話,就算是以後到了下面去,也敢當著祖宗的面對祖宗說一聲:後人未曾墮你們名聲絲毫!
老朽已經七十了,要是再年輕個三四十,老朽必然披甲買馬,跟著我大燕黑龍旗幟,去讓那楚奴嘗嘗我大燕馬刀的鋒利!
要是再年輕個二十,老朽必入那民夫營,為我大燕將士輸送糧秣,餵馬紮營立寨!
但老朽,
已經老得不行了,
老朽現在能做的,
這身子骨,已經做不成事兒了。
老朽現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走入這火堆之中,省下老朽這一口吃的,能讓前頭的兒郎們多吃一口飯,好有力氣殺敵!
陛下啊,我去了,
陛下,
伐楚啊!」
柴堆點燃,
老朽徑直走入大火之中。
隨即,
一個個老人先跪伏下來對著西直門宮牆上的金吾龍纛高呼三聲伐楚,
隨後,
主動走入大火之中。
他們,不願自己成為累贅!
西直門宮牆上,太子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姬成玦。
姬成玦微微搖頭,
這不是他安排的。
所以,
這真的是十日之後,燕京城的這些百姓,這些老叟,自發的。
因為現在不僅僅是官員知道國庫空虛,百姓們,也被放風了,對外宣傳是,陛下因國庫空虛,不忍繼續壓榨民力發兵伐楚。
看著一個個老叟步入火堆之中,或發出慘叫,或發出大笑;
金吾龍纛之下,
燕皇雙手死死地攥著宮牆垛子,指尖,已然流血,淚流滿面。
此時,
一同登上宮牆的百官再度下跪:
「臣請陛下,發兵伐楚!」
「臣請陛下,發兵伐楚!」
宮牆下,禁軍跪伏下去:
「請陛下發兵伐楚!」
「請陛下發兵伐楚!」
宮牆外,
百姓們也全都跪伏下來:
「伐楚!」
「伐楚!」
「伐楚!」
燕皇伐楚一聲怒吼,
拔出天子劍,
高舉,
大喝道:
「今朝,朕決意伐楚,不破郢都,誓不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