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天選之人(2/2)
人數再多,就顯眼了,一般哨騎隊伍,也就這麼個規模。
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陰沉。
眾人策馬行進時,鄭伯爺時不時地抬頭望天。
「瞧這架勢,是要下雨了。」
下雨天攻城,影響其實不大,很多攻城器械其他的不怕,就是怕火。
但下雨天或者雨後沖寨,難度就大了,畢竟攻城時用不得戰馬,而沖寨時,還是需要藉助馬力的。
試想一下,
軍寨外,全是一片泥濘,馬蹄陷進去很難拔出來,這還怎麼沖?
就是下馬步戰硬撲,人也是靠腿走路的,也一樣會極大的限制活動能力,加速衝鋒時,也會加大自身氣力的消耗。
梁程開口道;「主上,看今日的風向,應該今晚就要下了。」
鄭伯爺搖搖頭,這叫什麼?禍不單行。
眾人繼續一路深入,有時會從一些楚人的軍堡軍寨外經過,只不過楚人在一開始還想著在哨騎戰上和燕人掰掰手腕,後來發現燕人哨騎實在是厲害,對拼消耗之後,楚人選擇了內收。
所以,鄭伯爺等人從那些軍堡旁邊過去時,只遠遠地聽聞那邊的敲鑼聲,倒是未曾出現軍堡內派出兵馬來阻擊的情況。
但總體上給人的感覺,楚人確實不是三年前的乾人能相比的,他們明顯更整肅,並非是在消極防禦。
待得黃昏前,鄭伯爺一行終於來到了央山寨外圍。
親眼目睹了之後,鄭伯爺才發現,央山寨的占地面積,極大。
這裡的極大並非指的是軍寨體量多大以及駐兵多寡,而是這裡,更像是一個待開工的施工工地。
套用鄭伯爺上輩子的形容,就像是一片爛尾樓區域。
可以看出來,楚人是打算在這裡修建一座規模極大的軍堡的,地基也打好了,該挖該穿鑿的地方,也都布置好,但工程卻最終停工了。
不得已之下,現在的央山寨,只能毗鄰著這裡來修建。
這裡,算不得是一座山,只能算是一座土丘,有坡度,也有厚度,不算陡峭,寨子依託著地勢修成,西側是「爛尾樓」,北側因為直面戰爭方向,所以隔著老遠就能瞅見一排排的工事。
軍寨的柵欄也修建得極為嚴密,讓鄭伯爺看得就頭痛不已。
一行人繼續行進,從東側繞上了坡,這時,遠遠地可以看見寨子內有一股騎兵出動,來至營門口。
應該是軍寨內的哨塔早已發現了這一行人,但可能是因為距離太遠,無論是追擊還是驅散,都有些白費力氣,所以軍寨內的那支騎兵並未出擊,但若是鄭伯爺這邊再拉近一些距離就保不准了。
「從這兒攻打的話,會如何?」鄭伯爺問梁程。
梁程搖搖頭,道:「主上,其實無論從哪個方向主攻,都沒什麼區別,相較而言,還是從正面打更合適一些;
主上請看,此寨西側,有原本軍堡的基建做依託,相當於借了一堵牆,從那裡攻打,著實不易;而其東側,也就是我們現在正面對的這一側,外營,中營,內營,楚人布置了三道防線,不僅僅是柵欄這些,屬下可以保證,其間,更是會有壕溝等陷阱做依仗。
我軍若是從這一面攻打過去,前鋒軍就算真的能豁出一切,都未必見得能撕開這三道防線,而一旦前鋒軍未能取得有效戰果,後軍就得繼續往裡面填人,就徹徹底底打成消耗戰了。」
「那從背後繞過去,肯定也不行。」鄭伯爺說道。
看似從高處向下撲很具有優勢,但可行性上,其實並不大,首先你攻擊時,還得先爬坡,就算是騎馬,爬坡之後也得消磨掉極大的氣力,另外,缺乏足夠的助跑距離,騎兵的衝擊性優勢根本就沒辦法發揮出來。
當然,真正開戰時,肯定會有一隊騎兵跑那兒去游弋騷擾一下,分散分散守軍注意力。
「所以,只能從正面打了?」鄭凡問道。
「是的,主上,正面,看似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其實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因為這座央山寨不僅僅是負責防守駐點的,還擔負著各路兵馬中轉的功能,主上看那邊的寨門,開了三個,其目的,就是為了能在中轉時效率更高一些。」
其實,軍寨這種存在,若是布置在崇山峻岭上,效果會很好,但在平原上,哪怕眼前這座勉強算是建在山腰上,你要說它有多堅固,真談不上。
足夠的攻城器具前提下,磨一磨,耗一耗,敵軍耗不死,但那些防禦工事也差不多被耗爛了。
真要論防守,還得是軍堡和城池,軍寨的作用,只是一個依託處,亦或者是駐軍防備偷襲所用。
大會戰時,防守一方,也會藉助軍寨成陣,於野外進行依託進行大會戰。
所以,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某某場攻堅戰打了半年或者一年,終於攻克一座軍寨的戰例。
可偏偏,這央山寨落在此處,卻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它就在那裡,
它就是在明擺著噁心你,
你卻很難一口氣吞掉它,
且若非靖南王這次排出了大陣仗壓陣,凍結了楚軍的調動,你甚至很難有攻打它的機會。
除非是一波流衝垮它,只要稍微耽擱一下,四周軍堡軍寨包括鎮南關內,都會派出援軍對你進行包夾。
「還好,沒讓他在這裡修建出一座軍堡來。」鄭伯爺感慨道。
真要是一座軍堡立在這裡,想靠偷襲,一波流或者幾波流就打下來,除非鄭伯爺麾下全員樊力化。
「這仗,只要打進寨子裡就好打了,憑藉著我軍戰力,我軍在人數占優的情況下,下馬步戰,也絕對沒問題。」
雪海關的兵,是梁程親自訓練出來的,他對自己的心血很有信心。
「你就不心疼?」鄭伯爺問道。
「主上,既然決意要打了,就顧不得心疼這種事了。」
「那咱們還真沒共同語言。」鄭伯爺笑著調侃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有些擔心地指了指天空,「我看………」
話還沒說完,一滴雨,就落在了鄭伯爺的鼻尖。
「下雨了。」
這場雨,似乎醞釀了許久,一開始只是稀稀落落,隨即就開始大雨如注,來得,可真夠及時。
央山寨前,地勢本就低洼,這場雨繼續下下去的話,那裡,很容易就會變成泥沼潭,這對燕軍的騎兵,絕對是一種噩夢。
乾人百年前那場大敗後,痛定思痛,不惜耗費巨大的民力物力將乾江水引出一支來,妄圖讓乾江改道,在上京前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甚至,還廣布水田,其目的,就是為了阻遏住燕人最為強大的騎兵。
只不過乾人比較倒霉,百年後,燕人居然是趁著冬天一路打過來,借著結冰的汴河河面直接來到了上京城下。
「其實,挺好的,主上,這樣等我們動手時,楚人也會來不及防備,他們不大可能我們會趁著雨天或者剛剛雨後地面還泥濘時突襲沖寨。」
鄭伯爺看向梁程,道:「你在安慰我?」
「不是的,主上。」
「那你說這下方的泥濘該怎麼解決?」
「沖陣時,每一騎都帶一袋土就行了,把水坑給填了。」
「哈哈哈哈哈。」鄭伯爺笑了起來。
「呵呵呵。」梁程也笑了起來。
一邊的阿銘翻了個白眼,
劍聖則繼續不動如山。
笑了好一會兒,
鄭伯爺見梁程沒再說話,不笑了,有些驚訝地問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
………
央山寨內,
景仁禮剛剛宣讀好給央山寨守將遲明義的大將軍令。
遲明義本身並不是貴族出身,但其是白蒲白家的女婿。
白家的封地在長溪郡,毗鄰大澤,郡內也有不少大澤延伸出來的水系,妖獸騷擾先不提,這水匪,也是極多的。
白家雖然只是三等爵,但祖上,曾是一等爵,奉楚皇之命,受封於白蒲,以鎮壓和肅清長溪郡內的水匪之患。
三等爵,是因為早年間白家家主曾犯了事,被治罪降了爵第。
這麼多年來,水匪一直沒清剿完,這倒並非意味著白家剿匪不力或者在養寇自重,而是因為大澤本身就是楚國的「藏污納垢」之地,楚國的遊俠和潑皮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乃惹急了爺爺,爺爺就一刀剁了你再入那大澤去!
所以,一直不缺新鮮血液的長溪郡,很難真正的安寧,但有白家以及白蒲軍在,倒是一直維繫著表面上的安定。
這一次,白家出兵八千餘,皆為精銳,一則,是希望能夠為國效力,二就是渴望在這場大戰中獲得功勳,好將家族的門第再抬回去。
「遲將軍,大將軍的命令,就是這般,你這裡,可得好生看守著,切不得出現什麼意外。」
遲明義笑了笑,道:「我知,不就是拿我和這支白蒲軍當餌麼。」
「話可不能這般說。」
「說不說都一個樣,遲某隻希望大將軍能記得白蒲軍的付出就可以了,也請勞煩景兄回去告知大將軍,白蒲軍在,央山寨就在。
當初被選派入駐這座軍寨時,遲某就清楚會遇到什麼情況的,他燕人沒來就罷了,若是來了,那就讓他燕人看看我白蒲藤甲兵的厲害!」
「遲將軍高義,景某佩服。」
「不至於,不至於。其實,景兄,你沒必要特意跑這一趟的,這些日子,燕人哨騎猖獗,也危險。」
「該來,還是得來的,景某在軍中,就是這一門跑腿的營生不是,哈哈。」
景家著力於大楚文教方面,在軍中,其實沒太多影響力,這次攝政王動員下,景家也沒出成建制的私兵,而是貢獻了很多奴僕作為民夫。
景仁禮走軍中這條路,更多的,還是得靠自己。
這時,軍帳外傳來了下雨聲。
遲明義掀開帘子和景仁禮一起走了出去。
景仁禮笑道:「這雨,還不小呢。」
遲明義則嘆息道:「看樣子,燕人這陣子,是不會來了,燕人的馬蹄陷入漿泥之中,根本就進退不得。」
「是這個理。」
「所以,遲某一直覺得,就算燕人能打破鎮南關,其戰馬落入我大楚水澤之地,也絕不可能像在晉地那般威風的。」
「遲將軍這話,對我說說還好,切莫對外人說,鎮南關,不容有失的。」
「我知,我知。」
景仁禮看向西側,發現那裡有兩架投石機停在那兒,不由得笑道:「遲將軍這裡,怎麼還有這個?」
按理說,軍寨里,不會配置投石機的。
「前陣子本來要從我這裡運向西堡的,但中途壞了,工匠就將它留在我這裡修補,恰逢燕人加大了探馬力度,正準備讓西堡自己派人來運過去,我是懶得費這個功夫了。」
「呵呵,我倒是聽說,燕人那位平野伯似乎也擅長機造之術,昔日野人攻城時,也用過這個。」
「燕人的機造之術,也就學個皮毛罷了,上不得台面。」
「也是。」
「哦,對了,來人。」
「將軍。」
「先前不是來報東側出現燕人探馬麼,走了沒有?」
「回將軍的話,未曾,徐副將還準備請示將軍是否派出一隊騎兵去驅逐。」
「搭理那些蒼蠅作甚,平白地浪費力氣。」說著,遲明義指了指那台投石機,道:「將匠人喚來,讓本將軍和景兄開開眼。」
景仁禮道:「遲將軍,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終究是玩玩罷了,這玩意兒丟我這裡,我還嫌它占地方,真到了開戰時,這玩意兒也是屁用沒有。」
軍寨的防禦縱深不夠,等敵人衝到寨前時,這投石機一來拋射距離尷尬了,二來,強行拋射還可能幫敵人砸開進寨的缺口。
景仁禮則借坡下驢,道;「可打得中麼?」
「除非那支燕人探馬真的八字犯沖,否則,大概是打不中的,但,嚇唬嚇唬他們也好,哈哈。」
………
「真的要填土沖寨?」
鄭伯爺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雖說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但你就用這種土辦法總給鄭伯爺一種你是在逗我的即視感。
「主上,就用這個辦法,又不用全部填滿,填出一塊來供給戰馬提速衝撞就可以了。」
「行,你覺得能行就行吧。」
「主上,那邊軍寨里有動靜。」阿銘指著前方說道。
動靜,是有的,鄭伯爺一行人現在所處的地方,恰好是在半山坡還要再往上一些,也算是半個居高臨下了,所以對軍寨里的情況還能看得比較清晰。
「楚人在做什麼,拉投石機?」阿銘說道,「看樣子,還是想打咱們。」
什麼叫拿打炮打蚊子,這就是了。
再優良的投石機,頂多就做到我想砸城牆不至於砸到城內去,我想砸城內不至於落到城牆上,想要精準地遠距離打擊一小撮人馬,做夢呢。
梁程也開口道:「這要是能打中咱,才叫有了鬼了………」
鄭伯爺馬上瞪向梁程,指了指他和阿銘,道:
「你們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自己心裡不清楚?」
說完,
鄭伯爺馬上揮手下令道:
「撤!」
言罷,
鄭伯爺第一個策馬開奔,麾下眾人則一齊跟上。
一直以來,
鄭伯爺對自己的戰場氣運,都沒什麼信心,這一點,可以從每次戰後阿銘身上的洞洞數目上看出來。
因為阿銘身上的箭口,大半都是給自己擋箭擋下來的。
那種在戰場上百戰不死的天選之子,到底有沒有,鄭伯爺相信是有的,但很抱歉,他似乎並不屬於此類人。
不是他想從心,而是事實告訴他,命運之神不僅僅不眷顧他,而且挺喜歡看他「中道崩殂」。
「嗡!」
央山寨內的投石機,發射了。
一個巨大的石塊被拋向了空中,然後做拋物線運動,向下砸去。
鄭伯爺一馬當先,
在其身後,
一眾親衛們先抬頭望天,
緊接著,
是阿銘和梁程抬頭望天,
只見那塊巨大的石塊從他們頭頂呼嘯而去,直奔前方已經甩出他們挺遠的自家主上。
騎著馬的劍聖這會兒簡直氣得發笑,
罵道:
「他居然這麼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真的清楚自己會那麼倒霉,
而且,
事實上,
他還真的這般倒霉!
合著他死皮賴臉地求著自己陪他上戰場並不是真的怕死,而是他真的很容易死啊!
他是怎麼活到今天且還一場場戰場裡奪取軍功的?
「散開!」
劍聖發出一聲低喝,
身形從馬背上彈起,徑直追向前方還在策馬狂奔的鄭伯爺。
鄭伯爺也聽到身後傳來的呼嘯聲,
回頭一望,
瞳孔當即一陣收縮。
「嗡!」
胸口的魔丸在此時忽然啟動,
以前是飛出去幫忙砸人,這一次,魔丸直接砸向了自己的老子。
「咚!」
一記重錘,砸在了鄭伯爺的胸口位置,反向力之下,鄭伯爺直接被砸飛下馬,戰馬則繼續向前。
「砰!」
巨石落下,直接將鄭伯爺的麾下戰馬砸成了肉泥,緊接著,落地的巨石一些部位碎裂開,石塊向四周飛迸。
好在此時劍聖出現在了鄭伯爺身前,
龍淵飛舞出密集的光影,將飛迸向鄭伯爺的碎石盡數絞成齏粉。
鄭伯爺捂著胸口,
「咳咳………」
吐出了一口鮮血,魔丸砸得有點狠,力道也有點大。
就差一點點,自己就要和清太祖作伴去了。
眾人都心有餘悸圍過來,阿銘上前,將鄭凡攙扶起來。
其他人都面面相覷,一時間,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倒是鄭伯爺,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後,倒是獲得了些許愉悅感,
道:
「還好,沒騎貔貅出來。」
隨即,
鄭伯爺掃了一眼遠處雨簾之下的央山寨。
本來咱們沒梁子的,
現在,
結了!
………
塔樓上,
遲明義和景仁禮站在上頭。
「打中了麼,怎麼看樣子像是打中了呢?」景仁禮一邊張望著一邊說道,因為距離太遠,外加下雨阻擋了視線,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
遲明義倒是顯得灑脫多了,
道:
「待會兒等雨稍停了再派人過去看看就是了,反正就是砸中了也是小貓兩三隻,上不得台面,景兄,你總不能讓我提兩條燕人小雜魚去向年大將軍請賞報軍功大捷吧?」
………
雪海軍軍寨里。
瞎子剛剛從野人王那裡出來,野人王正在從奴僕軍里挑人。
回到帥帳附近時,
瞎子看見一名甲士正在馬廄里一邊給貔貅刷毛一邊在哭,淚流滿面。
而貔貅,則是舒服地不停地打著響鼻。
「怎麼了?伯爺呢,出營了麼?」
那名甲士馬上起身向瞎子行禮,
「北先生,伯爺出營了。」
「哦,那你哭什麼?」
「小的在伯爺出營時問了伯爺一句,要不要將貔貅牽出來,伯爺,伯爺,伯爺就將小的開革出了親衛營,讓小的來專司刷馬。」
「哦。」
瞎子點點頭,
對這個哭得很傷心的親衛道:
「好好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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