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結束與開始(2/2)
東方人面孔的吸血鬼,再加上冰冷肆意的性格,搭配上高節奏的血腥刺激故事,市場反應很不錯。
能夠讓觀眾喜歡的角色,加上能夠引爆觀眾熱血的故事,才是把握住市場的關鍵,也正是因為堅信這個準則,鄧歌才能在這幾年裡事業上大紅大紫。
漫畫裡,阿銘的性格也是那種絕對的癲狂,無論面對任何的對手,都是直接掀桌子就上去干。
同時,阿銘又是孤獨的,他不認為自己是吸血鬼,同時也確實不是人類了,他沒有什麼朋友,每一次瘋狂之後,剩下的,是能夠讓人心疼的清冷。
也因此,這個角色,有很多的女粉絲。
阿秋默默地從眾人身後走過,
她似乎有些畏懼,卻又有些期待。
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看見了一幅畫,畫中是一個面色略微發青的男子,男子蹲在地上,在其身旁,是一片屍骸狼藉。
他叫梁程,他是一頭殭屍。
他嗜血如命,他殘忍絕情。
他從上古一直活到了現代,時間,帶給他的,是一種和世界越來越劇烈的疏離感。
而他的名字,和他的作者,一樣。
梁程……
秦思瑤這時已經將注意力從風四娘身上轉移了過來,在看見阿秋和其面前的畫後,她不由得也沉默了。
工作室,當初有七個人。
分別是,頭兒,自己和弟弟思宇,鄧歌、許強、阿秋,還有,梁程。
梁程和阿秋,曾是一對情侶,他們進工作室時就已經在一起了,不過在三年多前,梁程死於一場車禍。
工作室的解散,可以說是起源於梁程的死,但並不是主要的原因。
梁程的死,讓阿秋對很多事情都心灰意懶了,但一個七個人的工作室,離開了兩個人,並非不能繼續運營下去。
主要原因是因為工作室一直主打的是恐怖血腥的漫畫風格,本就比較小眾,且加上政策上的限制和嚴打,讓工作室的生存開始越發地艱難。
等到工作室人氣最高銷量最好的《魔丸》系列和《吸血鬼阿銘》系列都被封殺之後,工作室一下子陷入到了一種前途迷茫的窘境。
鄧歌在當時曾強烈建議過工作室應該迎合市場,畫一些比較正能量至少是不那麼血腥恐怖的題材,這樣一來生存環境會更好一些同時更大的受眾也能帶來更高的收入。
但當時的頭兒,卻直接否決了這個建議。
頭兒說大家當初因為喜歡恐怖血腥的題材才聚集在一起的,他不想玷污了大家的初心。
也因此,工作室的運營,徹底陷入了癱瘓。
先是鄧歌退出,進入了一家動漫公司,開始了自己的事業新起航。
接下來是秦家姐弟,秦家的家庭條件一般,父母都是工人,秦思宇的身體不好,每年的療養費都是一個難題,所以秦思瑤不得不選擇退出重新選擇了行當。
最後走的,是許強,在其他人都離開了之後,他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給頭兒下了一碗小面後,去了一家遊戲公司。
當年,因為興趣愛好相投而聚集在一起,並肩走過了五年風風雨雨,最終卻敵不過現實的沒有不散之宴席的定律。
在殭屍梁程的身邊,靠得很近的地方,還有一幅畫,這是阿秋的漫畫主角,卻不是一個女性角色,而是一個眼眶空洞的男性。
他叫北,是一個瞎子,擅長彈鋼琴,殺人時,喜歡雙手放在身前,一邊於空氣中彈奏著鋼琴旋律一邊讓自己的獵物被虐殺致死。
這部漫畫的主筆是阿秋自己,畫風上十分寫實,但是在劇情上很薄弱,在不少系列裡,往往一開始北就在殺人,似乎整部漫畫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這讓當初喜歡恐怖主題的讀者也有些受不了,畢竟大家還是需要一些劇情調劑的。
不過似乎是因為女性視角的獨特性,導致北這個角色也吸引了不少鐵桿粉絲,所以,使得其銷量,還是在侏儒薛三和阿力的上面一點。
《瞎子北》這部作品,其主角的特性,估計還是和阿秋的家庭背景有關,她的父親當初就是因公殉職,死在一個罪犯的手上。
客廳的兩側牆壁,分別掛著三幅畫。
而對門的牆壁上,則單獨掛著一幅。
眾人在看完了自己的漫畫主角後,很默契地聚集到這幅畫面前,畫中是一個嬰兒,一身戾氣,凶焰滔滔。
這是頭兒的漫畫,叫《魔丸》,以一個嬰兒作為角色。
無論是在劇情上還是在畫面上,都近乎是無可挑剔,可以說,以純粹的恐怖扭曲的本質,吸引了當初的一大批受眾,連鄧歌的《吸血鬼阿銘》在熱度上都被《魔丸》壓在了下面。
「魔丸,和頭兒一樣倔啊。」鄧歌有些唏噓道。
他認為自己是優秀的,但同時,他也認為,頭兒是一個比自己更優秀的人。
只可惜,頭兒很倔強,和其筆下的角色一樣,明明稍微改變一下,明明稍微適應一下,就能有更好的發展,但頭兒卻偏偏頭鐵地繼續執拗著。
說埋怨,還真沒有,畢竟,大家可以說都背離了初衷,但唯有頭兒,卻一直堅守著本心。
大家心裡更多的,還是對頭兒的佩服吧。
「頭兒人呢?」秦思宇開口問道。
客廳里的這七幅畫是頭兒畫的這毋庸置疑,但邀請眾人在三年後再聚首的頭兒呢?
許強推開了一側臥室的門,發現裡面亮著燈。
臥室的床上沒有床單,上頭整齊地堆疊著所有人的作品系列,有些,是出版了的,有些,則沒辦法出版而是自己印刷出來的,可以算得上是非法出版物了。
這上面,是工作室存在的那五年裡的記憶堆積,例如《吸血鬼阿銘》《砍柴人》《侏儒薛三》等等這些,在工作室解散之後,眾人都會每隔一段時間在郵箱裡收到頭兒發來的電子稿,是頭兒還在默默地繼續為大家續畫著後面的故事。
在床下,也有很厚的一疊漫畫。
眾人走過去,將下面的漫畫撿起來,發現基本上都是和那部兩個女人打電話為主題的漫畫風格類似的作品。
頭兒一直在堅持著工作室的初衷,但頭兒應該是缺錢了,所以畫了不少可以變現的作品賺錢。
在見到這些作品後,鄧歌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他有些不滿,原本他認為頭兒一直是堅守著原則,不忘初心,哪怕賺不到什麼錢也無法出名也在所不惜。
但既然頭兒已經在畫這些作品賺錢了,證明頭兒已經想開了,既然如此,頭兒為什麼不來找自己?
難不成,是因為不好意思麼?
鄧歌覺得,如果頭兒是這樣想的話,那真的是玷污了那五年多來大家的情誼。
就在這時,鄧歌的手機響了,標註為「頭兒」的微信帳號發來一則視頻。
「是頭兒的消息?」秦思宇問道。
鄧歌點了點頭,同時將手機舉起。
其餘人都站到了鄧歌的身後,大家真的很關心頭兒現在過得如何,且也很好奇,頭兒把大家聚集到這裡來是要做什麼。
視頻畫面中,一開始只有一把椅子,鏡頭則是有些晃動,應該是頭兒在調整手機攝像頭角度。
很快,
一個背影從鏡頭中出現,正在向椅子走去。
這個人穿著暗紅色的衛衣,步履很慢,似乎走得很吃力。
等到視頻中的人走到椅子跟前,轉過身,面對攝像頭時,
鄧歌以及鄧歌身後的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愕之色。
「好久不見了……大家。」
視頻中的人,確實是頭兒,這做不得假。
但讓眾人不敢置信的是,此時坐在椅子上的頭兒,他的臉,已經瘦得凹陷了下去,露出袖口的手臂也只剩下了皮包骨頭,且還在極為清晰地抽搐著。
「頭兒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鄧歌驚呼道。
三年前,大家散夥時,頭兒看起來也僅僅是因為長時間的伏案創作而顯得有些亞健康罷了,這對於現代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此時頭兒的模樣,卻已然是一具骨架的即視感。
這是,病了?
最為純澈的關係,才最值得回憶,無論現在大家成就高低,混得好壞,誰也無法去抹殺在那個五年的時光里大家意趣相投的情誼。
「鄧歌,你還怪我麼?」
鄭凡(頭兒)的聲音已經很沙啞了,說話時,艱難得如同是在推動著兩具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對不起…………」
鄭凡的聲音很是虛弱。
鄧歌咬了咬牙。
「鄧歌,原諒我當初沒聽你的建議,否則,大家可能不會散夥的,工作室,也應該還在。」
「我們現在也過得不錯。」鄧歌自言自語著。
「我是不想變了,有些東西,有些口味,既然喜歡了,就只想一門心思地一直喜歡下去,不想變,也懶得去變了。
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多久好活了。
所以,鄧歌,所以,大家,請原諒,請原諒我的自私。」
鄭凡似乎是打算站起身,給大家鞠躬致歉,但剛站起來,卻又像是力有不逮,又坐了回去,最後,只能坐在椅子上低下了頭。
「五年前,我就檢查出了得了一種罕見的絕症,全球,可能也就只有一百多個人患有這個病,在醫學上無解。所以,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長了。」
說到這裡,鄭凡自嘲式地笑了起來,轉而引起了自己的咳嗽,似乎每咳一次,都宛若要背過氣一樣。
「抱歉了,為了賺錢,畫了一些不是我風格的漫畫,其實,感覺還不錯。
那些漫畫,我也挺喜歡的,不過,的確不是我最鍾情的風格和類型。
但我當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在不斷地惡化且已經預感到了自己最終會癱瘓在病床上苟延殘喘的結局時,我決定,去荷蘭接受安樂死。
這些漫畫,是我為了湊到去荷蘭進行安樂死的款項而畫的。
當你們看到這則視頻時,我應該已經在荷蘭了吧,呵呵。
思宇啊,你得注意保護自己的身體,你的身體素質,真的太弱了,呵……當然,我也沒資格說你身體差了。
思瑤,眼光不要那麼高了,也是時候找一個伴兒了,嗯,鄧歌就別選他了。」
「…………」鄧歌。
「強哥,你走的那天,給我最後做的那一碗麵,味道,我一直沒忘。」
「鄧歌,你的電影,我都看了,做得很不錯,畫面很好,真的很好,可惜了,我們當初的那些作品,估計是沒機會漫改了,也不可能上熒幕了。」
「阿秋,梁程的事,你也該學會放下了,對了,阿秋,在桌子抽屜里,有我留下的遺書,遺產證明也做過公證了,我不剩多少錢了,就剩這間房子,我知道在梁程走後,你一直在做慈善,幫我把這房子賣了,賣的錢,也做做慈善吧。
畫了這麼多年的惡魔,臨到頭,總得留下點什麼,所以,我一直沒有選擇把自己唯一的一套房子賣了籌錢去荷蘭。」
「我的身體,真的已經不行了,說心裡話,我不想自己生命的最後一段路,是躺在病床上度過的,所以,今天,是我選擇拿來告別的一天。
真的很高興,很高興能夠再見到大家。
很高興在那五年裡,有大家的陪伴,很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創造出那麼多精彩的故事和角色,我,會想你們的。
祝願你們事業有成,身體健康。」
……………
一間病房內,鄭凡坐在床邊,其目光,在床榻周圍擺放著的七本漫畫作品上緩緩地掃過。
《魔丸》《砍柴人》《吸血鬼阿銘》《瞎子北》《風四娘》《侏儒薛三》《殭屍的血》
當一個人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往往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回首。
就像是垂暮老人,躺在靠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眯著眼。
「開始吧。」
鄭凡對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名醫生和兩名護士說道。
緊接著,
他自己也躺到了床上,那張,四周被漫畫所包圍的病床。
「鄭先生,確認不需要牧師在場麼?」出於職業素養,這名醫生大衛還是又詢問了一遍,同時補充道:「他可以讓您的靈魂,在天堂得到安息。」
鄭凡很平靜地搖搖頭,道:「大衛,我信奉的是魔鬼,我也不會去天堂。」
大衛聳了聳肩,點點頭,示意自己的助手上前開始。
鄭凡緩緩地閉上了眼,
感知著自己手臂位置有一根冰涼的針刺入了進來。
呼,
要結束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