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0章:抱團的潰兵們和尊嚴(下)(2/2)
夏天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很容易就由此認清阿譯的性格:他想改變,但他沒有相應的手腕,遇到挫折後就會放棄,但時不時的又跳出來試圖改變,然後被潰兵打擊的又放棄,不斷的輪迴……
直白點說,阿譯呢就是小姐的願望丫鬟的命。
好吧,可以把措辭改一下,比方說:阿譯是一個和潰兵格格不入並期待改變這一切的人只是他的稚嫩在老油條的潰兵們跟前,就像是初出茅廬的初哥對上了久經陣仗的風塵女,一方想勸人從「糧」,一方,只不過想掏出對方口袋裡的所有而已。
「我好像就是另一方?」夏天心裡閃過這個念頭,變得訕訕起來,隨即卻更為理直氣壯了,他想:我不僅是想要阿譯手裡的那塊手錶,還想的是配合他完成對潰兵們的改造。
這是夏天當前能想到唯一的破局辦法,所謂的破局,是因為他在進入這個世界之處就接到了一個操蛋的任務:陪著他的孟副連一直到抗戰結束。
夏天對著鄭英奇他們的嘆息,只不過是事後諸葛亮般的後悔和惋惜,還有刻骨銘心的難忘,而現在的他,正坐在阿譯面前,侃侃而談。
「阿譯長官,你覺得我們有希望嗎?」夏天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就像他的大學生涯,交際遠沒有窩在網吧過癮,但當他身處這個環境後,壓力逼得他學會了說話,甚至夏天在之後一直自得自己無師自通的談話技巧。
阿譯愣了愣,然後又用上了自己一貫的說辭:「我們當然有希望,我們是中華之鐵軍,失敗只是暫時的,我們萬眾一心,一定能把敵人打敗,一定能……」
夏天不禮貌的打斷了阿譯的長篇大論,肯定的說:「我們會贏,這是肯定的,但我說的是我們,是貓在這裡的這些人。」
他的手指向了院子裡一堆堆麻木的潰兵。
阿譯口中的我們,是這個國家和這個國家的人民,而夏天口中的我們,是窩在這個院子裡,麻木而絕望的潰兵。
阿譯沉默了下,強笑著說:「有啊,我們要自強起來,等整編以後,完全可以在戰場上找回我們的尊嚴,我相信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希望能痛擊敵人!」
夏天鄙夷的笑了起來,笑得阿譯臉紅,這時候他才說:「你看蛇屁股,打過淞滬會戰的老兵,你看他現在在幹什麼?你在看迷龍和李烏拉,他們從九一八開始,就是東北軍,結果從東北一直流落到了這裡,他們都是從戰場上一次次撿回了爛命,然後在一次次潰敗中變得麻木、殘暴或者絕望的。」
夏天的話只是事實,也沒有多麼鋒利的言辭,但平述著說出的事實,卻讓阿譯面色死灰。
「他們早就不相信長官的口吐蓮花了,你說的再好,絕對沒有那些老油條經歷過的許諾更令人動心,但他們已經見證、經歷了太多太多的謊言和欺騙還有一次次的失敗,他們的心再火熱,也該涼透了,你想這麼簡單的把他們組織起來,很難,很難的……」夏天嘆息,這是忽悠阿譯的話,又何嘗不是事實?
阿譯默然,他是新丁,但這幾天來,已經被潰兵們不朽、固執的倔強打擊的潰不成軍了。
「所以,你別想著空手套白狼來收服他們,你得讓他們看到實惠的東西,這樣才能讓他們靠攏在你的周圍,然後你慢慢的去改變他們咱們現在成立的找食組,是一個很不錯的開頭,你看,起碼在找食這件事上,他們已經信服你了。」
夏天的說辭讓阿譯少校的眼睛亮了起來,越來越亮,等夏天說完,他就激動的拉住了夏天的手:「你還有辦法是不是?快給我說說。」
阿譯顯得很迫切。
「辦法其實很簡單,你得讓他們信任你。」夏天沒有故作玄虛,直白的說:「他們信任你了以後,你口中的希望、理想之類的東西,才能跟他們說,他們才會試著接受、跟隨你。」
「那怎麼讓他們信任?」
阿譯迫不及待的追問。
很簡單啊,看能力、看人品、看魅力誰的眼都沒瞎不是嗎?
但夏天當然不敢這麼說,真這麼說了,阿譯還不得被嚇跑了?
他說:「這事說起來難,其實也簡單,但說簡單吧,我覺得還是挺難的關鍵是要做!」
做?
阿譯疑惑的看著夏天。
「你看看他們,」夏天指著一堆堆像挺屍一樣的潰兵,輕聲說:「他們是真正的百戰之兵,不過,是百戰潰兵,他們很冷漠,冷漠到只認眼前,只認一口吃的,為什麼?是因為他們想嗎?」
夏天搖頭,帶著莫名的味道說:「不,是因為他們太明白了,明白的太清楚。」
阿譯不太懂夏天的話。
「知道他們的命運嗎?等待整編,然後編入新的新編師,再被送上前線,打仗、潰敗,然後繼續這樣的輪迴煩啦跟我說過,他說日本人的戰術素養其實僵化的一塌糊塗,他可以猜出日本兵打仗時候的每一個步驟。」
「可是,還是輸啊!」
「輸的這些百戰潰兵絕望到了麻木,他們不敢去相信他們的長官,因為他們的長官會把他們當做消耗品一樣消耗掉,反正一轉眼,就能拉出一支支的整編師、新編師。」
阿譯渾身不自在,他的第一次戰爭,就是在炮聲中以潰敗結束的,沒有看到敵人,只是轟轟的炮聲,然後一轉眼,已經潰敗了,不可挽回的潰敗了……
「你想將他們組織起來,你就得去做,做的讓他們信任你,做的讓他們選擇跟隨你,相信我,到時候他們就會無條件的信任你,拿他們卑賤的生命信任你。」
阿譯茫然的問:「怎麼做?」
來了……
夏天心裡沒有忽悠成功的驕傲,其實他不是忽悠,而是陳述事實,但更殘酷的事實是,阿譯身上並不存在著成為核心魅力,他的努力絕對不會換來潰兵們的信任或者,這群潰兵根本不敢再去拿卑微的生命去信任別人了!
「做,交心,讓他們一丁點一丁點的信賴你當然,這絕對不是短短几天就能見效的,但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夏天苦笑著反問。
阿譯也是苦笑,是啊,他們這群天不管、地不埋的潰兵,有的是時間啊。
「幫我。」阿譯認真的看著夏天。
那認真的目光讓夏天生出負罪感,但空蕩蕩的肚子讓他的負罪感消失的無影無蹤,他說:「我不行,但我推薦一個人。」
「煩啦?」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孟煩了好吧,連阿譯都習慣的叫「煩啦」了,可見孟煩了這名字的強大。
「對,煩啦和你一樣,只不過他在一次次的潰敗中絕望了,他一樣需要光明。」
阿譯看了眼孟煩了,默默的點頭。
夏天見狀,覺得今天差不多了,他沒有馬爸爸的天賦,沒有一見面就能讓人掏幾千萬美金的口才,沒有讓金領放下一切跟隨他的魅力,忽悠阿譯手錶的事,還是等著水到渠成吧。
順利的忽悠了阿譯,夏天也感受到了阿譯心中那股莫名的堅持如果阿譯沒有這樣的堅持,也不會想著收服這些潰兵。
這個道理就像是你想砍人你就必須找刀一樣的簡單,潰兵被整編,按照整編的慣例,能控制潰兵的軍官自然會被「重任」,阿譯顯然就想做一個被「重任」的軍官,儘管這個「重任」需要打引號。
於是夏天他忍不住好奇的問:「阿譯長官,能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嗎?」
「故事?」阿譯遙望東方,目光迷離,隨即臉色卻變得猙獰,慢慢的他講述了他的故事:
故事很簡單,一個在亡國的大環境下一個無辜的小市民可憐巴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阿譯的父親,一個在亡國背景下在大上海養活一家子人的可憐男人,卑微屈膝的活著的一個可憐男人。
一天上班,一顆子彈奪走了這個可憐男人的性命開槍的是個日本兵,而開槍的理由荒唐到讓人心驚膽戰,對方只不過是擦完了槍,找了個靶子試試槍而已。
就這麼荒唐的理由和因果,一個男人就倒在了街頭。
「我想打回上海,不是灰頭土臉的回去,是打回去。」阿譯說著自己的堅持,夏天莫名的心慌,最後卻狠狠的點頭附和:
「一定能。」
阿譯笑了,對,一定能。
「那我們應該先做第一件事,」夏天指著潰兵們:「我們先讓他們習慣乾淨,然後在乾淨中找到一種名為尊嚴的精神。」
「尊嚴?」
「你不覺得人只有乾乾淨淨的時候,才會昂首挺胸的說,我有尊嚴嗎?」夏天反問。
阿譯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恍然的點頭。是啊,當一個人絕望到連自己都不想去收拾乾淨的時候,只會自暴自棄,哪裡會在乎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