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聖人不死,大盜不止(2/2)
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在陸少驄的靈堂上那般阻止傅令元的動作。
他不阻止,傅令元便不客氣,用力拽。
卻並沒有拽動,只是手上多了好些根白須。
傅令元一手托在他的下巴上,另外一隻手緊接著使勁兒。
這下子總算把一燈的半截長須扯離他的臉。
傅令元咬緊齒關,打算繼續拉扯。
一燈按住了他的手。
傅令元以為一燈終歸還是要阻他。
卻聽一燈問:「施主,你確定要看?」
「你敢給我看麼?!」傅令元反問。
「既然施主執意,那老僧就滿足施主的願望。」言畢。一燈站直身體,說了句「稍等」,走到屏風後。
傅令元站定於原地,一瞬不眨地盯住投射在屏風上的晃動的人影。
他聽得到水聲,猜測一燈是在洗臉。
少頃,屏風後的人影靜止,傳出一燈的問話:「施主,你做好心理準備沒有?」
傅令元張了張嘴,想要他不用如此賣關子,可話到嘴邊,他並講不出口。
嘴唇緊緊抿住,他於靜默中沉緩走向屏風。
隨著越來越靠近,他沉篤的面容越繃越緊。
馬上就能繞到屏風後面的時候,腳步無意識間頓了一頓。
傅令元攥緊拳頭,準備邁出最後一步。
屏風後的人快一秒走出來,站到傅令元的跟前。
「阿元,好久不見。」
熟悉的嗓音入耳,已不再是一燈的明顯蒼老的音色,而是相隔十一年不曾再聽聞的屬於郝大叔的那把嗓子。
同時映入傅令元眼帘的,也是某張相隔十一年不曾再見過的屬於郝大叔的面容。
儘管在此之前已經認定一燈,也就是阮春華,確實和當年的郝大叔是同一個人,但一燈不曾正面承認過。
眼下,不僅僅是正面承認,而且直接對他現了原形。
臉上的長眉和長須皆摘除,應該還摘掉了人皮面具,沒了一燈的滿臉褶皺,沒了一燈的褶皺的眼皮。
眼珠子少了一燈的渾濁,應該也是摘掉了什麼東西。
他的眼神則從一燈的睿智慈善,變為曾經的郝大叔會在他面前流露出的剛毅和正直。
如果不是僧袍未脫,髮型沒變,手上和脖子上長有些許老年斑的皮膚也還在,必然要叫人懷疑,是不同的兩個人在屏風後面偷梁換柱了。
一切像極了變魔術,或者像在做夢。
徹底定了局,再無僥倖和幻想的丁點兒可能。
傅令元死死盯住他,手腳僵硬。
雖然郝大叔的年紀確實要比一燈年輕一些,但這十一年的時光仿佛並沒怎麼在他身、上留下印記。
簡直一模一樣。
時光穿越似的,從十多年前,走來十一年後,與他再相見。
馬克·吐溫曾有一句話:「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此時此刻,竟是如此地貼切……
郝大叔正從容不迫地徑直掠過傅令元走回坐榻前,接著先前拾撿棋子的動作,召喚他:「過來下盤棋吧。現在的你應該能贏我了。」
傅令元未做回應。緩緩轉過身去。
郝大叔也正別來臉看他,捂住剛剛被傅令元用鐵錘砸的那一處位置,笑道:「有你的,如今連我都敢打了。」
傅令元眼神直勾勾:「你是誰?我為什麼不敢打你?」
「也對。」郝大叔點點頭,「你本來就是個膽大妄為的,打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說著,他如同久違的老朋友一般,與他閒聊:「這些年過得怎樣?」
變回郝大叔的他,又沒有半絲一燈的痕跡。
演技簡直出神入化。
出神入化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
可不是人格分裂。
確實就是同一個人,都是阮春華。
傅令元搞不明白的是——「到底有沒有『郝警察』這個人?」
臥底的資料屬於機密,內部存有的臥底檔案,也是經由各自的長官整理留檔的。一般情況下是輕易動不了的。即便有後續人員接手上一個臥底的工作,也不會暴露上一位臥底的信息。
所以其實談笑並不知道傅令元和郝警察曾經是認識的,不知道信息在傅令元這裡完全是透明的。
傅令元在剛回來海城的時候,還偷偷去探望過以前負責郝警察的那位老警察。他曾經躲在郝警察的車裡遠遠地見過一次。他身在傅家,自然而然非常容易地就知道了那位老警察的身份,恰好和單家有點關係。
去年,那位老警察病重,傅令元借著單明寒的便利,去醫院探望(第001章),當時的想法是,算代替郝警察去送其最後一程。
從題外話扯回來,雖然談笑給過他郝警察臥底期間的臥底日記,也找談笑要過那份磁帶資料,但實際上他沒有機會見到過郝警察的檔案。
既然能進入警察隊伍,肯定是有這麼一位警察的。問題在於。阮春華是怎麼做到換身份的?從江城阮家的一個「死人」,變成一名公職人員?
郝大叔並不回答傅令元的問題,尚在自說自話,看著傅令元感慨:「你的年紀沒有白長,比以前沉穩多了。」
「你是我什麼人?別一副長輩的口吻!」傅令元滿腔無名火。
郝大叔笑一下:「剛說你沉穩,你就變回毛頭小子的架勢。」
傅令元愣了愣,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說話方式確實不自覺便回到曾經面對他時的狀況,禁不住黑了臉。
郝大叔尚在笑:「不枉我當初特意從了幾年警,費了那麼多心思引導你。很高興看到你成長為如今的模樣。」
「特意從了幾年警……」傅令元重複著這幾個字,黑醇醇的眸子更像是能滴出水來一般。
郝大叔尚在撿著散落在地的棋子,並不介意告訴他似的:「阿元,不用懷疑你的重要性,你猜測得七七八八,我確實故意接近你。」
「當年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才成為警察並進入青門當臥底。而在此期間我和其他人產生的聯繫,也都是為了你。」
無疑在指他和黃桑的關係。
一句「為了你」,就把所有的鍋推給傅令元。傅令元心頭狠狠梗一口氣:「關我什麼事?!我求你來和我認識了嗎?!是你這個人渣欺騙了她的感情!」
「你錯了,就是為了你。」郝大叔看著他。「你需要一個榜樣,需要人生導師。我希望儘可能全面地施加對你的影響,包括對愛情、伴侶、子女、家庭的觀念也是其中一環。」
「畢竟你的生母最後為了愛情不得善終。你的養母傅夫人和你的父親傅丞之間,不是愛情的最佳範本。最卡你心的一點,估計就是你父親背叛了你的養母和你的生母有過一段昏外情。而我想提供給你的是那種純粹感。」
傅令元先前還沉黑的臉,此時泛出些類似供血不足的那種白。
「我當時並不無法預計能起到多少作用,只能周全考慮、盡力給予,如今看來,你後來確實成長得非常好。比其他幾個都要成功。」郝大叔顯得特別欣慰。
他越欣慰,之於傅令元而言便越諷刺。
「為什麼?」他問,卻也不是他第一次問,「你做這麼多事情,究竟是為了什麼?」
之前他還是一燈的時候,並沒有回答,眼下他是郝大叔,倒是笑笑,稍加斟酌道:「阿元,我只能告訴你。我在做的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呵,多諷刺。
傅令元也確實把諷刺表露在了臉上:「我明白了,果然就是假的,那個厭惡罪惡、每天都因為身處罪惡的環境裡卻無能為力而感到沮喪的郝警察是假的,是你營造出來給我看的正面形象。」
「你又錯了阿元,不全是假的。」郝大叔一手白子一手黑子,分別放入兩個盒子裡,「還是那句話,我在做的不是壞事。」
「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才是王道。郝警察想要做而無能為力的事,我很早開始就在做,並且到現在為止仍舊在做。」
因為半遮半掩,所以他話的內容聽起來很虛。
雖然虛,但傅令元模模糊糊能感覺到他的意思,畢竟馬以那邊已經剖析出了一部分信息,心中有底。
然,再怎樣,於傅令元看來。阮春華都是在給他自己的行為冠上冠名堂皇的藉口和理由而已!
郝大叔明顯從傅令元的表情看出不認同,朝傅令元走過來:「阿元。」
再次張口,他又恢復成一燈的口吻:「『莫道地獄無人見,人間便是大地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見他的手要拍上來他的肩膀,傅令元快一步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起,直直往他身後壓,直直他的後背撞上牆。
郝大叔不反抗,也不出聲,只是看著他。
傅令元沉默半晌,唇角一挑:「為什麼今晚願意告訴我這麼多?」
「不告訴你一點東西,你是不會走的。」郝大叔有問必答,「何況,你知道了也沒關係。」
為什麼「沒關係」,傅令元不知道,只是從郝大叔的眼裡看出了自信,好像自信一切皆會按照他所想要的結果發展。又好像,他將他視作為一個陣營的人。
這種認知就似在嘲笑,嘲笑傅令元的能力。
傅令元橫起手肘,亘在他的脖子上:「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阿元,你真的該回去了。」郝大叔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