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不想遂他的願(2/2)
到了大門口,關上紅漆門板,往門環上落了個復古的大鎖頭,才算完事。
傅令元半絲留戀也沒有,還把大鎖頭的鑰匙隨手丟到垃圾桶里,爾後頭也不回闊步走。
一副再也不會來這裡的架勢。
阮舒則回了頭。
全部的燈都已熄滅,包括門口的那兩隻大燈籠。
今夜有薄霧。
中醫藥館的輪廓隨著她和他的漸行漸遠,模糊在薄霧之中,消逝在曲折幽長的巷子盡頭。
幾隻貓從出生起就在中醫藥館沒有出過門,環境的陌生和路途的不穩使得它們喵喵喵地直鬧騰。
計程車司機生怕貓在他的車上留下貓屎,也嫌貓吵,有意見,抱怨了兩句。
不過也只是兩句而已,就不敢出聲了。
因為渾身黑衣、頭戴黑帽和面蒙黑色口罩身側還帶著個同樣黑帽黑口罩女人的傅令元今晚的氣場自帶黑澀會大老的煞氣,湛黑的眸子冷冰冰一掃,話都沒說,就把司機師傅嚇得噤若寒蟬。
而下一秒,傅令元便瞍她,分明洞察她的心理,目光仿佛在和她說:「這麼多年我在道上不是白混的。」
阮舒回敬他一副「懶得搭理你這幼稚鬼」的表情。
隔著舊小區一條街的地方,兩人下了車,去了寵物店,寄養幾隻貓。
不能帶去格格的醫院。
她馬上要離開海城了。
傅令元不方便帶回去別墅。
這樣的寄養方式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了,也能讓幾隻貓得到最好的照顧。
阿樹和阿上見自己被留下,叫得更加悽厲。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再悽厲,它們還是得先呆在這裡。
要是貓和人能直接溝通的話,阮舒倒想告訴它們,它們的命運已經比搖椅和芭比娃娃好太多了。
「等過些天送格格離開海城的時候,再來接它們。」傅令元這才正式談及對格格的安排,「讓她也去榮城吧。見到晏西,她會很高興。」
兩人正漫步在車流和人流偏少的馬路邊,說著他停下腳步,掂了掂她的手:「阮,到時得麻煩你辛苦些日子,邦忙照顧她。我很快會去和你們匯合。」
「嗯,你專心把你該完成的任務完成,不要分心。」阮舒捏捏他糙繭遍布的手掌。
傅令元眼神一暗,未接茬。
阮舒本就存了試探之意,此時見狀心中敏感地一咯噔:「所以你給你的聯絡人發的訊息不是一時衝動?」
「褚翹告訴你的?」問是問了,其實答案毋庸置疑。
傅令元寬闊的雙肩少見地稍稍跨下來,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他的雙手分別握住她的雙手,與她面對面而站,輕勾起唇角反問她:「你不希望我早點脫離這個危險的環境,平安健全地呆你的身邊,和你一起過平平淡淡的日子,永遠不要再離開你?」
阮舒靜默地注視他,表情微冷:「傅令元,你說的,確實是我的企盼,是我的心愿,但這和我的要求是兩回事。你不要把藉口賴在我身、上,我不是你的擋箭牌,更不是你的包袱和累贅。」
明顯未料到她的反應如此之大,傅令元微微一怔,握緊她試圖掙脫他的手:「不是,我沒有拿你當擋箭牌。我只是……」
他Yu言又止。
阮舒見不得他這樣,直接告訴他:「不用吞吞吐吐的了,有什麼說什麼。你在臥佛寺和阮春華的對話,我已經全都聽到了。」
「聽到了?」傅令元愣住。
「嗯。阮春華錄音了,下午發給了我。」在臥佛寺那樣的地方,也只有阮春華自己錄音才是最有可能的。
傅令元即刻面沉如水,生冷如冰:「他又想搞什麼鬼?!」
阮舒也還無法確定阮春華此舉的目的為何。
但省了她的事兒倒是沒錯的,及時了解情況,否則她無法像現在這樣快速準確地揣度傅令元的心理。
「沒事,挺謝謝他的,給我們解答了不少謎團。」她嘲諷。
傅令元眸底深深,薄唇一抿,先提及莊佩妤:「丈母娘她——」
「嗯,我理順了。」阮舒下意識地垂眼帘,有避開他的目光的意思,手裡則無意識地抓緊他的手。
不過一秒,她復抬眸,迎視他:「莊佩妤的事,就這樣翻篇吧。我接受,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
「但,不管怎樣,這是她單方面為我做出的選擇,我只有被蒙在鼓裡被迫接受這個選擇帶給我的那段痛苦的日子,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該如此。」
「我明白了她的用心良苦,我明白了她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可奈何,不代表我就能完全釋懷、原諒她,甚至還要反過來感激她。那是不可能的。」
傷害了就是傷害了,苦衷也無法磨滅那些傷害。
傅令元把口罩別到下頜露出臉來,展臂摟住她:「嗯,我懂,不原諒。我也別讓你原諒,確實不該原諒她。你只要記住了,丈母娘是愛你的,就夠了。」
生母對她的憎惡,才是她最大的心結。
阮舒閉了閉眼,沉默地靠在他的肩上,頃刻,反過來與他提事情:「即便當年你沒對我『見色起意』,也會發生其他事情令莊佩妤和我的行蹤被阮春華知曉。不過早晚的差別而已。我不可能怪你。」
「包括黃桑和格格,那也不是你造成她們如今的境況,罪魁禍首是阮春華。她們也會明白,也不可能怪你。」
「我知道你們都不會怪我……」傅令元輕喟。
但不可避免會自責……阮舒替他把潛台詞補充出來。
她其實也清楚,道理都懂,心裡的坎卻並非那麼容易過去——不僅他,大多數人皆如此。
人有感情。
感情作祟。
收攏思緒,阮舒繼而出言哂:「你躲著我,心裡就能好受些?」
「沒有,我錯了,大錯特錯。」傅令元自嘲,「見不到你,我心裡才更不好受。想你,非常想你,想見你,你就變魔術一樣地出現了。」
「騙誰呢你?你滿腦子裝的全是阮春華才對吧?」阮舒揭穿,推開他,挺直自己的脊背,「一口煙一口酒的,為了他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這話被她說得,傅令元沒法接。
他沒法接,阮舒便自己接,繞回去質問:「為什麼產生放棄繼續執行任務的念頭?」
「別再拿我當藉口。」她特意強調,「你要真是為了我,早在我第一次提出要你『金盆洗手』的時候,你就該滿口答應我了。」
隨後的話頗有些尖銳刺耳:「曾經不是那麼執著麼?曾經不是那麼自信麼?現在出現一個阮春華,你就懼怕他了?打退堂鼓了?呵,原來你的信仰不過如此,並沒有無堅不摧,隨隨便便就可以動搖。」
她故意如此刺激他,傅令元懂。
抿直唇線,他揉了揉眉心:「不是懼怕阮春華……」
常綠喬木的樹葉茂密,形成的樹蔭不怎麼透光,此時有風輕拂,擺了樹枝,才自縫隙間落下一抹斑駁。
斑駁恰恰罩在傅令元的身、上。
他的臉因為帽檐的遮擋而更加暗。
身體半截則聚攏著光芒。
銜接得有些微妙。
風停了,沙沙的樹葉安靜了,斑駁便也消失了。
傅令元的話則繼續:「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覺嗎?」
他自問自答:「我是他放逐在外的三號,表面上看,和其餘三人不同的培養方式,走的也是相反的路。」
「而實際上,莊爻成為殺手,『S』成為軍火商,和我成為警察,從某種角度來講,根本就是一樣的。完全落在他布下的網裡,朝著他對我期許的方向而走。」
「他接下來對我的期許是什麼?遠的不說,說近的,就是搗滅陸家。我不想遂他的意。」
「可怎麼才能不遂他的意?」
「我想了一天,只能想到,不要由我來做這件事。陸家由誰來搗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我。」
接連一番話,好不容易他在這個時候有個停頓點,阮舒趁機蹙眉插了話:「照這樣,那你是不是還打算,連警察都不幹了?」
濃眉下,傅令元湛黑的眸子裡波光微不可察地閃爍一下。
阮舒捕捉到,便得了答案。
傅令元口頭上還是也說了兩句:「本來,結束這次任務後,我就準備離職,當個普通人,守在你身邊。現在就當作提前了。」
阮舒真是突然很想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然後剖開,好好看一看,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
怎麼明明那麼精明的一個人,犯起糊塗來,也就是個二傻子!
或者,本就是她看走眼,面前這個男人,其實和十幾年相比,壓根只是長了歲數沒同等地長腦子。
「你和莊爻、『S』,怎麼一樣了?!你怎麼就落在阮春華的網裡了?!你怎麼就朝他對你的期許走了?!」她連連反問,氣得胸悶。
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她拉低他的臉,也稍仰起她自己的臉,正視他,目光筆直:「我問你,十一年前,難道你是為了『郝大叔』這個人,才下定決心『出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