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狹路相逢勇者勝(1/2)
我一向自詡膽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怕了某人,人家輕飄飄瞄我一眼,我小心臟就顫抖一下,勇氣也沒吞掉大半,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手裡的毛巾,搞不懂在緊張什麼。
喬江林倒是坦然,一手靠在車門上,一手插在褲袋裡,一開始雲淡風輕的表情,然後變成現在這樣,嘴角帶著戲謔的笑,忍俊不禁的,我瞪他一眼,怒道,「笑什麼笑!車被撞爛了還笑得出來!毛病!」
他一手摔上車門,信步走上前來,站定在我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輕哼了聲,我咬牙看著他,他卻把目光轉向地上的三個小混混,意味深長地說,「你每次出現,都能給我驚喜。」
「這次跟我沒關係,別往我身上掛啊大叔。」我強調說,「已經報警了,您就等著警察來處理吧。哦,對了,這人你得看好了,要是跑了,你車就沒人賠了。」
我剛轉身,卻被人拽著馬尾,我吃痛地往後退,撞到喬江林胸口去,我斜眼瞪他,怒吼地說,「你毛病啊大叔!疼!放開!」
「好好說話,別鬧。」喬江林笑吟吟看我。
「操!誰跟你鬧!放開我!」我嘴上不饒人,噼里啪啦說,「你以為你是我誰呢我跟你鬧?警告你放開我。不然我跟你不客氣!」
我這麼凶了,這麼剽悍了,喬江林只是聳聳眉毛,不屑一顧地盯著我說,「一點長進都沒有,還那麼不懂事。講髒話,要挨打的。」說著,一巴掌拍在我嘴上,雖說不是故意扇巴掌那種,但排在我嘴上還是有反應的,我瞪他,他也無所謂,就笑吟吟地看著我。
靠,這妖孽。敢不敢別對我笑。一笑我心疾苦軟了,啥戰鬥力都沒了。
我暗暗罵了句沒出息,狠狠剜了他一眼說,「最後一次警告你,放開我!」
「放開你可以,但乖乖站在這邊別走,等警察來。畢竟,」喬江林鬆開我馬尾,盯著被我扔在地上的四腳方凳,輕哼笑道,「畢竟是你砸出來凳子,他們才撞上我車的,你脫不了干係。」
「姓喬的,你有毛病!」
「嗯?再說一次試試?」
「我說------」喬江林一個「你敢說試試看」的眼神盯著我,生生把我到嘴的話給憋了回去,我頓了頓,心裡憋屈啊,憑什麼跟我有關係?我為什麼要怕他?就算警察來了我也說得清,尤其是看著某人現在悠遊自在的模樣我心裡好不爽快,我甩了甩手裡的毛巾,決絕地看著喬江林說,「我說你腦子有毛病你該上醫院瞅瞅!我憑什麼要在這兒等著?我偏不!看你能把我怎麼著!你以為你是誰你想讓我幹嘛就幹嘛,喬江林你就是腦子有病!姑奶奶偏偏不聽你的,有種你來打我!」
「脾氣一點沒變好,還是以前那麼-------」喬江林眯著眼睛,一邊說話一邊走向我,伸手向我不知道要幹什麼,我把手裡的毛巾往他身上狠狠一甩,甩疼他的手也不見他抽回去,反而更進一步,我指著他鼻子警告說,「你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大喊騷擾信不信!」
我咬著唇,喬江林看著我笑,最終把手收回去,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擰了擰鼻子,然後有些忍俊不禁地看著我說,「你想太多了小孩,你頭上有根蔥,我想幫你扯掉而已。」
一萬頭草泥馬從我心裡奔騰而過-------
我摸了摸我頭髮,果真有根蔥。大約是我下午幫老闆摘菜的時候不小心粘上去的,我就說怎麼客人老是盯著我看呢?還以為是我長得漂亮,人美歌甜服務好呢,媽蛋。
可這種丟臉的時候不能讓人知道你丟臉了呀,換句話說,得裝逼,於是我把摘下來的那根蔥又往頭髮里丟,揚起下巴傲嬌地看著喬江林說,「哼,你懂個屁?這叫風格懂麼!看你也不懂!」
說完我轉身,邁著堅定的步子回到燒烤攤上,在心裡悄悄把喬江林祖宗問候了十幾遍,感覺真是好極了。老闆忙著烤肉,老闆娘忙著算帳,我就是個粗使丫頭,只能去時掃地擦桌子。
喬江林打了電話叫保險公司來,完了就靠在車門上,看著三個小混混倒在地上,順便看著我辛勤勞動。
沒過一會兒警察來了,把三個醉鬼帶回局子裡,問喬江林怎麼處理,喬江林看著我們這邊笑了笑,最後說,「算了,自行處理吧。」
老闆嘲諷地說,「這三個死小子走狗屎運了,這車撞壞了得賠好幾萬,燒烤錢都付不起,幾萬塊不得要命?哼,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我笑說,「老闆,你也是有錢人,也學學人家的大方唄,給我一小時漲兩塊錢工資,我給你寫個功德碑頌揚頌揚你!」
一提到錢,我老闆就嚴肅起來,歪著腦袋看我,怕我圖謀不軌似地小心翼翼,「你一星期來三次還好意思加工資,我沒開了你就已經是善良了,不過,這功德碑嘛你還是可以寫的,只是我還沒死,這玩意兒拿來也沒什麼用吧?哎,你說說你要怎麼寫?要是------」
我翻了個白眼,抄起桌上的毛巾,轉過身去拎笤帚說,「老闆,我開玩笑的,您別瞎想了。」
老闆罵我小妮子,我假裝沒聽到,走開了。
等我收拾完轉身時,喬江林已經不見了,警察也走了,燒烤攤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街道冷清下來,秋風一卷,揚起了灰塵,然後風雨便來了。
雨越下越大,稀里嘩啦,像在哭,又像在笑。
原來,已經過去一年了。
他出現一下下,又走了。
明明安之若素的人,這下心裡像被抽走了一塊,總覺得少了什麼,又有什麼在蕩漾,在泛濫。
路上車輛疾馳而去,濺起一陣水霧,倏地消失在視線內,隱沒在黑暗中。我抓著笤帚感覺胳膊有些冷,原來是雨棚上的水滴下來把胳膊打濕了,白襯衫濕掉過後貼在身上,能看見皮肉的顏色。
老闆娘吼我一聲,叫我趕緊收拾了下班回家,我才從恍惚中醒過來,不知道自己走神幹啥。我幫著把一張張小木桌搬進門市里,收了小凳子和火爐,雨聲越來越大,在雨棚上跳舞,從屋檐上流下來的雨水打濕了地面,和油膩的污漬粘在一起,有點噁心。
我背著書包,打著只夠一人獨撐的小傘站在路邊等車。平時這個點沒有什麼車,又下雨,更難等了,最後我決定走路,沒走兩步身上濕透了,運動鞋也進了水,每踩一步都吱吱作響,都是水的聲音。走到十字路口,傘被吹翻了,風真是大啊,一點人情味都沒有,與其讓它給吹走了,不如收起來,反正有和沒有。都一樣。
可這風吹得真不講道理,我剛要收傘,一陣狂風撲面而來,攜帶著地上的污水席捲而來,撲在我臉上,眼睛也睜不開,那種帶著塵土味道的泥水鑽進嘴裡,我連連吐了好幾下嘴裡才幹淨了,睜眼卻發現傘不見了,被風吹到了另外一處,我趕緊抹乾淨臉上的水漬追著傘去,四周靜悄悄的,也沒什麼車子,我顧不上紅燈。怕傘吹跑了,連忙追上去。
但風像是在跟我開玩笑似地,我追一步它跑一步,追了兩三分鐘還沒拿到傘,呼啦呼啦一吹,又去了另一處。暴雨如注,從天上傾瀉而下,綿綿不斷的水柱從天而降,一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暴雨聲阻斷了遠處的聲音我,只留下刷拉拉的雨聲;夜色昏暗,路燈微弱的光在此時顯得孤獨又羸弱,在風雨中倔強地點亮著。
我追逐著雨傘去時,拐角處轉來一輛黑色轎車,大約是覺得四下無人的道路空曠吧,所以速度開得非常快,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死亡就在我面前,我彎著腰正要去撿雨傘,一抹刺眼的光亮忽然折射過來,讓我睜不開眼睛,我下意識地用手當著眼睛,只聽見車輪疾馳而來的聲音。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那次自殺的場景,我腦子裡忽然想起了喬江林,想起他急剎車時滿臉的震驚,也想起他要走時臉上的漠然。
我以為自己要被撞死了。我心裡大聲呼喊著不要不要,喬江林說我還小,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弄懂。我錢還沒賺到,好日子也沒過到,怎麼能就這麼死了呢?
就在我下意識往後退的時,一雙有力的臂膀忽然抱住我的肩膀,毫不猶豫地拽著我整個人往一邊倒,倒下的一瞬,車子唰啦地開過,急剎車停在十米之外的地方,而我和救我的人一起翻滾了好幾圈,有驚無險,只是有些輕微的擦傷,其餘都還好。
來人上前罵我們不長眼睛橫穿馬路時,我趴在喬江林胸口上,他整個人被我壓在濕漉漉髒兮兮的馬路邊上。額頭擦傷了,正冒著血絲,一雙星目瞪著我,滿是嚴肅和斥責。他身上的薄荷味和雨水的塵土味夾雜在一起,太特別,太驚心動魄,就像剛才一樣。
那人罵了什麼,我一個字沒聽進去,只覺得太吵了,迴轉身叫他閉嘴趕緊走不然我就報警了,我哪兒有心思看人長什麼樣,一心一意都看著喬江林,那人罵罵咧咧兩句,巴不得甩脫責任。趕緊走了。
前一刻還後悔自己就要這麼死掉了,這一刻卻歡喜起來,忍不住笑,伸手去摸他額頭上滲出來的血跡,用手指沾了點血,再把手指塞進嘴裡,鹹的。冷的。跟我的味道一樣。
我笑嘻嘻地吮吸著手指,喬江林眉頭蹙起來,表情有點慘烈。
「你準備壓我到什麼時候?」他說,「起開。」
我笑了笑,露出牙齊,「嗯,這就起開。」
我正要翻身下去,喬江林卻托住我,警告地看了我一眼說,「叫你起開,不是滾開。」
「不一樣嗎?反正都是從你身上走開。」
「哪裡一樣?」喬江林神色沉了沉,有些威嚴地說,「不懂事。」
說畢,他一把托起我,將我上半身推起來,我順勢站起來,他如釋重負,一翻身從地上起來,渾身都濕了,還沾著髒兮兮的泥水污漬,特別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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