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再見傳符 公平交易(下)(2/2)
若是今日先殺了這位有恩於十姓的裴行儉,豈不是自找麻煩,除了落下埋怨還能得什麼好處?可若是真被他要挾住……
他眼睛一眯冷冷的開了。「裴長史一片苦心,我等感激不盡,可惜長史來得晚了,如今我等已公然進軍庭州殺了刺史,此番便是就此回軍,難不成大唐的朝廷還能放過我等,那位蘇賊還能善罷甘休?
裴長史不願落入他手中,我等自然也不願束手待斃?依我之見,長史不如就此同我等一道歸去,我等定然保長史平安,待長史永如上賓!」殺不得他,還擄不得他麼?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幾分訝色,隨即哈哈一笑「原來吐屯憂心的是此事,諸位放心,來刺史曾是大唐宰相,只因拂了聖意貶至此地,因此才日夜難安、一心殉國。聖上或許會因此憐憫刺史,卻絕不會降怒於各位。至於那位蘇大都護各位若是就此興兵,想殺他只怕並非易事,反面坐實了可汗的謀反之名,令他更有機緣逃脫朝廷制裁。裴某此次拿了他誣陷可汗的人證正要獻與朝廷,此人與裴某也是不共戴天吐屯若真想替可汗報仇,何不略等上一等?裴某若不能置他於死地,諸位不妨再做打算。」
看著阿史那都支和幾位部將躊躇起來的臉色,他從容抬手行了一禮「再者,家師蘇定方蘇大將軍早已從百濟回師,如今正屯兵吐谷渾以防備吐蕃,若是西疆再次大亂,朝廷十有八九會派家師重回西疆,行儉還望吐屯與諸位將軍體諒家師連年辛勞,容他略歇息些時日!」蘇定方!這個名字似乎帶著一種冰冷的魔力,阿史那都支身上微微一寒,自打得知興昔亡可汗死訊之後,心底燃起的那股熱切的火焰驟然熄滅了大半,當年的沙缽羅可汗阿史那賀魯手下雄兵十幾萬,一個冬天便被蘇定方打得潰不成軍,父子都被擄去長安,自己如今手下連一萬騎兵都沒有,若是惹來這個殺神他看向裴行儉的目光不由變得閃爍起來。
裴行儉的語氣卻越發舒緩鎮定「吐屯,請恕裴某直言,吐屯說要保裴某平安,裴某自是感激不盡,可大唐富有天下,威加四海,大軍到處,無不披靡,當年的領利可汗、沙缽羅可汗是何等英雄蓋世,如今又在何處?若是真的惹來朝廷兵發西疆,諸位真能保我平安麼?」「倒是我裴行儉,今日能拿性命擔保,十日之內,蘇海政定然回軍,絕不敢再侵擾諸部,而大唐朝廷,也絕不容他倒行逆施!至於吐屯和諸位將軍,只要諸位一日不興兵叛唐,我裴行儉便能保諸位平安!」他的聲音並不高,娓娓道來,卻自有一種令人無法置信的篤定。
阿史那都支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良久的靜默之後,他的聲音才響起「裴長史從來是一言九鼎,都支不敢不信,今日既然承蒙長史贈予糧草,我等也不願令長史為難,這便先回本部,至於朝廷何時能洗刷可汗的冤情,令元兇伏法,我等願拭目以待!」裴行儉臉色沉肅的抱手行禮「多謝吐屯成全,裴某必不敢教諸位失望!」他回身上馬,進了河谷。不多時,五百輛糧車從河谷中緩緩馳出,眼見漸漸裹入突厥大營,隨著幾千匹戰馬揚起的煙塵,一道消失在遠處。原本套在糧車上的近千匹良馬上,卻被解了下來,鞠氏部曲們翻身上馬,押著那一百多名卸甲解刀的蘇氏親兵上了馬背,親兵們臉上都是一副劫後餘生卻又不知前途所在的茫然表情。
幾位伊州軍官則看了看突厥人留下的那輛裝著棺木的黑色大車,心有餘悸的低聲議論了幾句,適才這半個時辰內,誰人不是掌心捏著一把汗?真不知裴長史用了什麼手段,居然真讓突厥人退兵熄戰,還歸還了來刺史的屍身!
裴行儉吩咐完幾撥人,待他們各自離去後,也撥馬走到隊伍最前列,目送著突厥的人馬,臉色比原先還要凝重幾分。袁旅正看了他好幾眼,忍不住問道「裴長史此番不戰而屈人之兵,立下大功一樁,想來朝廷必有嘉獎,再過些日子,待此事傳入軍中,大都護亦然不敢把長史如何,不知長史還有何事憂心?」
裴行儉目光依然落在遠處,沉沉的嘆了口氣「突厥雖退,但那位阿史那都支野心已熾,聲勢已成,裴某竭盡所能,也不過是略挫了些他的銳氣,令其不敢立時舉旗叛亂,卻無法令突厥五部真正歸心。但願朝廷能痛下決心,不然西疆日後如何,還難說得很!」
袁旅正呵呵一笑,原本還有的一點憂心頓時拋到了一邊,西疆日後如何,輪得到他們操心麼?橫豎這些狼崽子敢反,他們便敢去端了狼窩!只要不是如此番般以幾百人對上幾千人,難不成自己還會怕了這些突厥人?
兩人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嘶啞的叫聲「更衣,我要更衣!」袁旅正回過頭去,鄙夷的看著那位先前拖都拖不上馬,此刻卻又有了幾分精神的蘇南瑾,冷笑道「蘇公子,時日不早,還是到庭州再說吧!」蘇南瑾瞪著裴行儉的背影,冷笑了一聲「裴行儉,你既然要留著我要挾家父,又何必折磨於人?我若受寒傷風而死,於你又有何好處?」裴行儉慢慢的回過頭來,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他兩眼,搖頭笑了起來「蘇公子誤會了?行儉原想拿你去換來刺史的屍身,只是你如今這副模樣,若真交到突厥人手中,我等著實丟不起這個臉!唯今之計,裴某也只好吃些虧,費上幾斤糧米,養你到朝廷處置下來之日。只是蘇公子此間若有個好歹,裴某少不得也會如此稟告朝廷雲,公子是聽聞突厥大軍到來,因驚嚇過度失禁受寒而死,想來蘇氏滿門,必會因此名揚天下。」眾人頓時轟然大笑起來,有人笑道「正是正是,我大唐立國以來,還從未出過如此以身殉國者,蘇公子開本朝之之先河,真真是可喜可賀!」鬨笑聲中,蘇南瑾臉孔上便如開了染坊,青紅交加,恨不得暈過去才好,偏偏下肢冰涼,竟是清醒得無法暈去。
袁旅正低聲笑道「突厥肯退兵而去,倒是教他們逃過一劫!不然蘇公子今日只怕便會化作人皮一張!」裴行儉單人匹馬去會阿夾那都支之前,曾留下吩咐,若他勸說未果,突厥人前來強行劫糧,大伙兒便立刻放火燒糧,丟下蘇南瑾等人拖住突厥人,想來突厥人得了他們,也不會再有心思追殺眾人或劫掠州府,又可讓阿史那都支反旗剛立,便正面對上蘇海政。
裴行儉淡然一笑「行儉先前所言原是信口胡謅,為的是震懾住這些兵士,讓他們不敢心存僥倖,負隅頑抗。說來蘇氏父子再是罪大惡極,到底也是我大唐子民,不到萬不得已,我寧可親手割下他們的頭顱,也不願他們到突厥人手中丟盡顏面。再者,如今以私刑殺之原是容易,但要令西疆平復,五部歸心,則必須由朝廷明正典刑!」
袁旅正聽得點頭不已「還是長史思慮周詳!」
裴行儉默然回頭看了東邊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到底還是拋開思緒,回頭提氣喝道「諸位,咱們這便去庭州!」
轟然響應聲中,近率匹良馬帶著數百人穿越沙丘直奔庭州。而在隊伍的南面,天山通往南麓的車師古道和huā谷道中,好幾撥快馬也正帶著各色人等,直奔蘇海政大軍所在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