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紙墨陷阱 首度交鋒(2/2)
琉璃正想還給店主,裴行儉卻笑著說了聲「好」。
琉璃只得讓小檀上來付了錢,待離開店鋪,卻忍不住道,「家中的歷譜不是昨日便找出來麼?你買這卷廢紙做什麼?」
裴行儉揚眉一笑,「自然是有大用處。若是事情正如我所料,十郎的那二百多貫便要著落在它的身上。」
琉璃怔了片刻,隱隱間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越想卻越是不對,「這法子如何行得通?一則明年的歷譜還未出來,便是有紙,卻上哪裡抄去?二則,待到拿到歷譜再抄出來,時辰上只怕也來不及了,適才那店主不是說二月間便不值錢了。」
裴行儉笑了起來,「那若是正月之前呢,能值得多少?你忘了我曾跟誰學過數算之學?若是觀測天文,補漏拾遺,重新制定曆法,我或許力不能逮,但拿著如今的曆法,推算明年每一日的干支凶吉,這又有何難?歷譜要的便是一個快字,只要咱們在正月前制了出來,難道只有西州一城之人會買歷譜,來往的客商業協會放過這大好的商機?」
琉璃恍然大悟——難怪他上來就問歷譜,多半是早便打好了主意,昨日才會那般胸有成竹她忍不住瞪了裴行儉一眼,「你又瞞著我」
裴行儉笑道,「我昨日只是有這個念頭,但一則不知歷譜的價格,二則也不知民間有多少人會買歷譜,再者最難之事,卻是不知盡安家之力,能找到多少能抄寫之人。不然我便是算出了歷譜,正月前又能抄出多少本來?此事還要去安家長輩家中拜訪之後,才能算出大概來。總之,按那店家的價格,這一車紙只要能用出一小半,十郎便不會太虧。若是不成,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琉璃從裴行儉手裡接過歷譜看了一眼,這一卷大概要用十幾張紙,按他的說法,是不是至少要抄出一千本來?每本歷譜總得有三千多字,要一個月的時間抄出來至少也要二十來人才成吧……琉璃正想詢問,前面卻有人笑道,「裴郎君,庫狄娘子,今日兩位怎麼有暇又來市坊了?」
琉璃抬頭一看,原來是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夾纈店前,那位愛說話的史掌柜正笑嘻嘻的跟兩人打招呼,兩人只得停步寒暄了幾句這才離開,還未走出多遠,琉璃突然心裡一動,抬頭對裴行儉說了聲,「你稍等我片刻」轉身一陣風般跑了回去。
裴行儉愣了一下,不知她又想起了哪一出,只得也慢慢跟了過去,到得夾纈店門口,只聽見琉璃充滿喜悅的一聲歡呼,「太好了」
史掌柜站在店鋪當中的空地上,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位眉花眼笑的庫狄娘子:他沒聽錯吧?聽說自己這夾纈店生意不好,這個月沒有接到多少活計,她怎麼會高興成這樣?
…… …… ……
安西都護府的府衙里,正廳背後最大的一間屋子,便是裴行儉辦公的所在。已近午時,平日裡正是眾人收拾物件、準備出去用午膳的閒散時分,但此刻屋裡坐的二十多位縣令、主簿、參軍,屋外的幾十號雜役,卻沒有一人想起這一出。
麴崇裕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如悶雷一般響在了眾人的耳郭里,「都護吩咐我過來轉告一聲,明年的開銷怎麼也要省下三十萬錢才是,至於如何省,卻要煩勞裴長史來拿個主意了。」
三十萬錢,也就是三百緡,難不成他們這些攝職官拿得還不夠少?他們雖然不指著這些俸祿過活,但也不能欺人太甚不少人看向裴行儉的目光里,隱隱帶上了幾分敵意——他是朝廷命官,日日坐在屋裡發呆也有足額的俸祿和職田,卻要剋扣他們這些人的?
只有麴崇裕依然是笑容可掬,「裴長史,這支出的帳目,你也看了兩日,不知如今可有什麼高見?」
裴行儉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目光中的壓力,看著眾人笑了笑,「裴某新來乍到,哪有什麼主意,還望諸位同僚群策群力,才好不辜負都護的期望。」
屋裡一時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後,還是高昌縣縣令王君孟第一個開口,「說來都護府的開銷並不算多,論理麴都護還領著西州刺史,應有州官州吏配置,咱們這邊卻是全是都護府官員兼任,人力省無可省,此其一;其二,原先柴都護、郭都護在時,西州官吏遠所得比如今多了好幾成,現下府中當差者,職田幾乎不曾分過,俸祿、雜給也只是朝廷命官的半數,便是程糧錢等支出亦比朝廷定額為少;外面那些雜役更不用說,一人一年也不過千來錢,再要少了,他們如何養家餬口?因此,如今節流固然應當,若是節得狠了,人心浮動,卻是得不償失。」
王君孟乃是高昌國世代相丞王家的嫡子,又是麴崇裕的妹婿,身份與眾不同,他一開口竟然說出這樣一番道理來,屋裡自是人人點頭。
麴崇裕平日最給王君孟面子,此時卻淡然道,「你說這些,難道都護便不知曉?只是明年朝廷必然征伐突厥,西州的賦稅又欠非一日之寒,若不開源節流,明年一聲要交軍資,是各位捐獻還是再提前收它三年五年的租庸?」
眾人一時不由默然。主簿嚴海隆忙笑道,「都護深謀遠慮,原不是屬下們能比,下官以為,雖然各位同僚和所用雜役之費已是省無可省,但平日府中的雜物開支或許有可商榷之處,例如筆墨紙硯席褥之物,雖是不甚起眼,只怕其中卻是有文章可做。」
麴崇裕挑了挑眉頭,看向裴行儉,「裴長史這幾日已看過支出的帳冊,不知嚴主簿所說這幾項,開支大約有多少?」
裴行儉拿起手邊在帳冊翻看了片刻,才抬頭道,「將近六百緡。」
屋子裡頓時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好幾個人都有些意外,萬沒想到這些不起眼的東西竟要花去這些錢。
嚴海隆點頭笑道,「正是。下官若是記得不錯,早幾年還要多些,當年西州的紙張便是粗紙也都要從敦煌買入,前年世子在西州開了紙坊,這才半數以上都換了本地之紙,只是發往朝廷、與外州縣來往以及諸位所用,還是照例用了益州黃麻紙,若是統統換成本地粗麻紙,只怕便能省下兩三百緡下來。」
平日辦公用差一點的紙,這又有什麼好猶豫的?眾人立刻紛紛附和起來,「嚴老此言有理原是該換本地紙張才是。」
嚴海隆又笑吟吟的列舉了以下墨換上墨、暫停更換席褥氈毯等項,算下來時,卻正好是三百餘緡,麴崇裕點頭不語,隨即便鄭重的看向裴行儉,「長史以為如何?」
一屋子人期待的看向裴行儉,裴行儉怔了一下,才笑著點了點頭。包括麴崇裕在內,人人都鬆了口氣,氣氛頓時變得輕快起來,在房門口伺候的差役往外比了個手勢,院子裡頓時也響起了一片念佛之聲。
直到一屋子人說說笑笑的散去,麴崇裕才懶洋洋的站了起來,與裴行儉並肩走到門外,滿臉都是愜意,「難得這樁差事竟是迎刃而解,守約,今日可有暇一起出去喝一杯?」
裴行儉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了客氣的微笑,「多謝世子好意,內子今日特意準備了烤鵝,卻是不好不回去用膳了。」
麴崇裕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也罷守約,此事雖是暫時是定了這個主意,落實之務還要著落在你的身上,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來找我便是。」
待麴崇裕回到自己的屋子時,高昌縣縣令王君孟已等在了門口,見到麴崇裕便笑道,「玉郎神機妙算」
麴崇裕冷冷的一笑,「這也用算?我原本有些擔憂這裴守約或許知道安家車隊裡有我們要的麻紙,拿著官家臉面之類的話來搪塞我等,今日看來他卻是一片懵懂,只是打定主意不當出頭鳥,卻不知咱們原本就不打算讓他出這個頭」
王君孟笑著點頭,「正是,這幾日我也讓人留心著他們夫婦,不是在市坊里亂買物件,便是拜訪安姓的胡商,倒是悠閒得很。」
麴崇裕鳳眼微挑,悠然道,「且讓他們再悠閒幾日,最多再有十日,只怕他們連覺都睡不好了」半晌又補充道,「還是讓人略盯著他們一些。」
只是接下來這十日裡,裴行儉卻似乎越發悠閒起來,每日下了衙,連門都不大出了,倒是那位庫狄氏日日都會興致勃勃的買些東西進來,今日買四五個奴僕,明日買七八匹絹紗,後日又運了些家具木頭……麴崇裕得到回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轉眼便到了十二月初二,當安家商隊幾十匹駱駝組成的長長隊伍出現在西州城外時,西州城裡頓時有了一份過節般的熱鬧:與平日來往的客商不同,每年此時來到西州的安家商隊,攜帶的除了尋常的貨物,還有不少西州大戶人家點名要的稀罕玩意兒,更別說商隊裡的胡商和護衛原本便多是西州的兒郎,早有親眷們翹首以盼。
在西州城東門下面的河谷里,卸貨運貨的奴僕、前來迎接的親族,以及湊熱鬧的閒人擠做一團,人人都喜笑顏開,只是當裴行儉得到消息也來到河谷中時,卻是意外的對上了一張有些發青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