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生莫測 誰窺天機(2/2)
這般一路走,一路說,先是舅母石氏因身形豐碩,腳步有些緩慢,走到後面,卻是琉璃挪不動步了——進了第二道山門後,那經過的殿廊院壁上,都畫滿了壯觀的壁畫,有的她一眼便能認出是閻立本的手筆,有的卻是佚名者的傑作,所畫多是各種菩薩像和經變圖,構圖精嚴,線條蒼勁,對於琉璃來說,這些宏偉的壁畫簡直就像金山寶庫一般令人目眩神迷。石氏康氏等人雖然也知道她愛畫,但見她突然對著牆壁眼冒綠光、如痴如醉,無不相顧啞然,好容易死活把她拽到了大佛殿。直到上香之前,琉璃心裡卻依然是夢遊般的恍惚:這些傳說中的名家真跡就這樣一牆一牆的出現她眼前了?
只是面前那莊嚴肅穆的佛像,身邊那些虔誠祈祝的男女,還是漸漸把琉璃從痴迷中拉了回來,她忍不住也默默祈禱,「我佛慈悲,您能網開一面讓我回去麼……」三年來她早已漸漸的學會了不去回憶,但此刻想到那些千年之後的親朋好友,那些日益模糊的生活點滴,終於忍不住又一次淚流滿面。
然而佛像無言,只是用細長的眼睛默默注視著眼前的眾生。
待上完香,已過了午正,舅母見到琉璃臉上的淚痕,只當她是追念亡母,倒是嘆息了幾聲。又怕她過於傷懷,便帶著她去了南池、西園等風光幽靜之處,一路上處處雲閣華宇不說,而且幾乎每處大門、兩廊都有絕妙的壁畫,看到後來,連琉璃都有些麻木了。卻見整座廟宇最高處,那著名的大雁塔只是略有規模,想來真正修好至少還要一年光景,那是玄奘法師親手修建、供奉上千顆舍利、擁有無數唐代最高水平壁畫繡像的寶庫……
到了午後,寺院裡的人更是有增無減,琉璃一問才不無驚異的知道:許多人是直奔戲場而去,因為每日下午,慈恩寺里的戲場便要開演——此時的戲場居然都集中在各大寺院裡,而長安戲場又以慈恩寺的最為有名。
琉璃倒是很想體驗一把在寺廟裡看大戲的滋味,但舅母卻突然想起,今日是初一,有俗講可聽,她這一說,康氏幾個也興奮起來,顯然都更愛這俗講。一行人興致勃勃的到了一處院子裡。那院子裡早已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不住的交頭接耳。
過了片刻,在十餘位僧人的擁簇下,一個身披袈裟的中年法師步履莊嚴的登上了前面的講壇,底下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只聽下面的僧人先是一起長聲吟詠了一番,頗有幾分像後世里教堂的合唱,聲音裊裊消散後,法師這才開口念詠了幾句佛經,琉璃正在琢磨他在說什麼,卻聽他聲音清朗的道,「若說佛法寬宏,正是強人屠夫亦能立地成佛……」竟然是直接開始講故事了,先是五百強盜成佛的故事,接下來一轉,又說到洛陽一戶人家如何因信佛而逃過了一場劫難,語言之通俗,細節之生動,故事之狗血,簡直讓琉璃聽得目瞪口呆,且動輒吟唱幾句,隨聲成調,極有喜感。
眼見高台之上身披袈裟的僧人講得舌燦蓮花,庭院之中男女信徒們聽得如痴如醉,舅母幾個更是全然忘情的時哭時笑,琉璃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啥叫寓教於樂啊?這才是真正的寓教於樂!
只是她對聽故事到底興趣不大,沒過多久心裡就開始惦記剛才在不遠處迴廊上驚鴻一瞥的菩薩像,聽得那俗講的故事講到那個倒霉的家主已經出了大牢,她便對舅母悄聲道了句要去更衣,舅母聽得入神,只是點了點頭。
琉璃悄然離開,快步走到了那處迴廊之上,開始仔細端詳著壁上的那幅菩薩像,只覺得圖上菩薩微微回望的動作與後世那幅藏於大英博物館的莫高窟《引路菩薩圖》頗有類似之處,神態也畫得極為生動,她越看越是入神,不知不覺已伸出手指凌空描摹著圖中的衣紋筆路,正在揣摩之中,卻聽背後一聲嗤笑,「奇哉!如今的胡姬不去西市延客,卻來寺院摹像,難道這世道真是要變了麼?」
琉璃畫畫之時最是專心,通常聲音根本打擾不了她,但此人就在她背後說話,聲音響亮,言辭刻薄,她不由怒火上沖,回頭一看,只見迴廊上不知何時來了六七個年輕男子,多是穿著深青或淺青色的圓領襴袍,站在自己身後這個卻身穿朱色團花羅袍,腰佩金鉤,年紀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白淨面皮,滿臉不屑,看見琉璃回頭,卻微微挑起了眉頭,輕佻的盯著她的臉看。
琉璃只覺得心裡如吃了個蒼蠅般的膩味,冷冷道,「怪也!如今的士子不去議論蒼生福祉,卻來議論婦人細務,這世道當真是變了!」
此言一出,這個白面男子不由一怔,他幾個同伴中有人忍不住笑著嘆道,「如琢也有今日。」琉璃不欲和這種人多言,轉身便要走,那個叫如琢的男子卻一步跨上,擋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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