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晏修的夢魘(1/2)
梳好了晏侯爺的頭髮,晏修再輕輕用絲帶將晏侯爺眼睛纏上。
晏侯爺不覺說道:「多謝了。」
院落之中,此時此刻,卻也是有幾十人齊齊聚齊了。
這些人雖未著軍中的服飾,年紀也不小了,不過容顏精悍,氣質不俗,必然是沾染了鮮血的。
晏侯爺輕輕的呼吸了一口氣,卻也是不覺若有所思。
眼前這些人,是他的舊部。如今這樣子的感覺,對於晏侯爺而言是十分熟悉的。
許多年前,自己就是這樣子揮斥方遒,指點江山。
那時候他意氣風發,野心勃勃——
「諸位,咱們也是許久未如此了。」
晏侯爺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許多年前,我們征戰沙場,為國效力。可是若干年過去了,那又如何呢?我眼盲被貶到了此處,爾等離開軍中,日子過得清貧。朝廷忘記了你們,我卻也是不能虧待自己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原本只願如此了此一生,卻也是沒想到,朝廷所作所為,實在令人心寒。他不但苛待我們這些軍中的弟兄,甚至明知諸多流民,還不聞不問,任由幾個女流之輩折騰。瞧來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將這些兗州百姓示如棄子了。」
「如今我心中想來,卻不能不顧兗州百姓了。若為獨善其身,這些百姓又何其無辜?一想到了此處,卻也是忍不可忍。為了黎民百姓,我也是不得不當仁不讓,再興干戈。」
縉雲侯府的院子,十分的冷清。
而晏侯爺那有些清冷沙啞的嗓音,卻也是讓風中頓時添了幾許血腥殺伐的味道。
他眼睛雖然好似瞧不見了,可是在場的人,卻也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晏侯爺輕輕的抬起頭,那輪廓分明的臉頰,卻也是添了幾分森然之意。
「如今大勢所需,是不得不為了。今日三更,我等舉事,各位的親戚子侄,是靠著你們的關係,我的背後扶持,方才占據如今兗州軍中的要職。他們若肯順從,就如此罷了。若是不順,就除掉這些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再取而代之。依靠你們威望,控制下屬,也不是什麼難事。」
「除了那姚蛟與隨行的御林軍,其餘的都是我們的人。那姚蛟不必擔心,修兒自會處置。至於什麼御林軍,也不過是酒囊飯袋。如何比得上真正刀口舔血的兵衛。一夜突襲,等到了明天,兗州就是我們的了。」
這些計劃,早就在晏侯爺的心中,如今晏侯爺說出口了,心中一陣子的暢快。
就在此刻,一道急切的嗓音卻也是不覺響起。
「晏侯爺,此舉卻也是萬萬不可了。」
說話的中年男子形容精悍,卻沒了一條手臂,一雙眼睛卻也是灼灼生輝,充滿了急切之色。
晏修原本是甜蜜蜜的笑著,好似漫不經心的站在了一邊。
可是如今,晏修卻站了出來。
「韓叔父,你不是待我父親最是忠心。甚至每年過年,還非得在縉雲侯府門前磕三個頭。當初父親為了保下來,被下旨責罰,鞭笞兩百鞭子。而你落入敵軍之手,別人都是不理會,也是父侯不依不饒,血戰了三天三夜,方才將你救了出來。你方才是被救了出來,我父親也是暈倒了。這麼多年,你的妻子兒女,均是縉雲侯府資助。你整日飲酒,也不做事。受了縉雲侯府這樣子大的恩德,你沒想著回報,卻也是如此行事,好生將人心寒。為什麼別的人,一個個的都是贊同父親的意見,偏偏你卻不允呢?」
說話的男子名叫韓琦,曾經是晏侯爺的一名偏將。
其實這些曾經的袍澤,誰不知曉,原本韓琦是軍中最為忠心的一個。
「侯爺,你若要我性命,只需要輕輕囑咐一句話兒,我是一點也不在乎。可是我卻也是不忍心侯爺好好的忠臣,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這麼些年來,我知道侯爺心中有鬱郁之意,我心中又何嘗快活?每日除了飲酒,我還能做些什麼呢。可是侯爺,如今你卻不能行差踏錯啊。」
「我是個粗鄙的人,這些日子,也將那九公主的所作所為瞧在了眼裡。這位九公主雖然行事張揚了一些,可是不失聰慧。她不但運過來糧食,還解了時疫。假以時日,兗州必定是恢復太平。可是若是此刻,再橫生枝節,反而不知會如何。侯爺,我等已經老了,何必如此呢。」
晏修聽了,不覺甜蜜蜜的笑起來。
想不到此人樣子丑,說話居然是有幾分見底,如此誇讚自己的心肝寶貝。
可韓琦扭頭瞧著晏修,面上卻也是添了幾分不悅之意:「想來是小侯爺回來之後,故而刻意挑事,如此言語。晏侯爺可不能因為愛子之心,行差踏錯。」
在韓琦瞧來,必定是晏修這個紈絝子弟,為了什麼榮華富貴,驚世之業,所以如此唆使父親。
晏侯爺忠肝義膽,原本不是這樣子的人。
韓琦這樣子說著,晏修微微一笑,卻也是並無慍怒之色。
晏侯爺嘆了口氣,言語之中頗有些惆悵之色,十分的鬱鬱不樂:「是呀,我們如今,可都是老了。原本,也是沒當年的意氣風發。你過來吧,老韓,我有些話兒要跟你說。」
韓琦眼見他說話客氣,以為晏侯爺必定是聽懂了自己的言語,故而心中微微歡喜。
若是晏侯爺執意一意孤行,自己還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瞧來侯爺必定是被晏修一時蠱惑,方才如此糊塗。
韓琦走向前去,自然還是想要多勸幾句。
可是他才張口,忽而小腹一涼,一股子銳痛傳來了。
韓琦不可置信,不覺輕輕的垂下頭去,瞧著自己的傷處。
原來晏侯爺一刀刺了下去,頓時將他身子扎了一個血窟窿。
韓琦眼底流轉了不可置信之色,想來也是不願意相信如今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他喉頭咯咯的響,卻偏偏一句話都是說不出來。只是韓琦眼中的哀痛之色,實在是難以描述。
正如韓琦所說的那樣子,若要自己死,晏侯爺一句吩咐也就是了。
可是為什麼,卻要動手呢?
晏侯爺明知他對自己十分尊重,又是忠心耿耿,可他面頰之上卻也是沒有一點兒變化。
他輕輕的側頭,忽而冷笑:「咱們是老了,我又是個瞎子,不過幹這活兒的手藝,倒也是沒生分。」
韓琦身子咚的仰面倒下去,身子一抽一抽的,血咕咕的往外面冒了出去,分明也是活不了了。而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無論如何,也是不樂意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晏修瞧著殺人,眼睛都是不眨一下,反而輕輕的吹了聲口哨。
他心中倒是覺得可惜得很,這個韓琦,那也還是有些眼光的,居然知道稱讚王珠。可惜不識時務,一轉眼,就已經是死在了這兒。
如今韓琦死了,其他的人面上竟沒有什麼波動,紛紛都是散開了去。
晏修扶著晏侯爺回去,自是有人收拾地上這具屍首。
晏修倒真跟孝子一樣,如此乖順,甚至還給晏侯爺倒了一杯熱茶。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幸好母親如今已經是遷出了府去,否則若是見到了這樣子血淋淋的場景,必定是會嚇壞了。」
提到了容秋娘,卻也是讓晏侯爺這一刻面上竟流露出幾許複雜之色。
他原本是個心腸冷硬的人,卻在聽到容秋娘的名字,卻也是實在是說不出話兒來。
晏修輕輕嘆了口氣:「幸好父親心疼我,說了不會動九公主,而且還將母親送過去,陪著我的九公主一道。」
這一次晏侯爺容色卻沒有什麼變化了,他樣兒淡淡的,似乎什麼都是沒放在心上。
晏修自顧自的倒茶給自己喝,卻也是有些好奇:「其實今日召喚這些舊部前來,不過是虛應個景。父親不是早就與他們收買,互通款曲,並且允許多好處,早許一起舉事?怎麼這位韓叔叔,卻也是這樣子說話,卻這麼不知趣,還要父親親手殺人。」
「我收買了別的人,可沒有收買他。說什麼親如兄弟,為了我死都可以。可是修兒,他崇拜的,只是那個愚忠的縉雲侯。為國為民,不圖回報,也不過如此罷了。說到為了我做事,反出大夏,你以為他肯?只恐怕第一時間,將我大義滅親,將我這般亂臣賊子給處置了。」
晏侯爺慢慢的喝了口茶水:「有些人待你極好,不是因為你,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妄念。別的人我都有拉攏,卻唯獨沒有拉攏韓琦。今日所見,他果真是個迂腐不化的人。如此一來,我親手除了他,也算是成全多年以來的情意。」
晏修聽了,卻也是不如何在意。這世上他在意的性命,已經是不多了。
晏侯爺沒有籠絡韓琦,只恐他走漏風聲吧。
既然是如此,說不定一開始就有了殺人滅口之心。就算韓琦順服,想來縉雲侯也是會擔心他虛以委蛇,誤了大事。
晏侯爺慢慢的放下了茶盞:「我年紀也不小了,也沒什麼成就。宮主,你手握大權,想來也是瞧不上大夏之中分裂出來的一方諸侯。可是我呢,倒是想嘗一嘗這掌控一方生殺大權,說一不二的滋味。」
晏修想了想說道:「父親,你也是不必擔心,咱們與雲楓王朝餘孽勾結,掌控兗州也不是什麼難事。再趁亂起兵,占據附近青州郴州等地。到時候將郴州財帛許給亂民,籠絡人心。等到朝廷反應過來,大夏已經是一分為二了。夏熙帝當初對不起你,你是碧靈宮的人,怎麼能受這樣子的屈辱呢。」
晏修這樣子說著,晏侯爺卻也是不置可否。
當初夏熙帝那麼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卻因為滿腹的心計,先下手為強,對自己下了先手。
這樣子的憎恨,是晏侯爺絕不會忘懷的。
當初自己想要的是整個碧靈宮,可是如今卻不過得到區區的大夏半壁江山。晏侯爺內心之中,並不覺得特別滿足,還覺得很是可笑。
如果他的眼睛沒有瞎,自己又何至於耽擱了青春。
這日天色漸漸的暗了,就算夜色已深,王珠居然仍然是毫無睡意。
她點燃了一盞油燈,自顧自的翻閱書籍。
等到了三更時分,兗州城中惹來陣陣喧鬧之聲,王珠一雙清凜的眸子,卻也是不覺流轉了幾許瞭然之意了。
她命隨行的侍衛加強的警惕,自己也是換上了一身戎裝,將一柄鞭子小心翼翼的,纏在了自己腰間。
陳後身邊的宮婢匆匆過來,告知陳後一切都好。
此時此刻,陳後不但被保護得極好,就是身邊宮婢,也有幾個武功不俗的。那位武功高強的紅嬌,更是喬裝打扮,潛伏在陳後的身邊了。
至於陳後本人,倒是淡然得很,並沒有什麼驚懼之意。
也是了,平時陳後瞧得溫溫柔柔的,卻畢竟是見過大場面,自然不會輕易被嚇著了。
王珠又慢慢的坐下來,目光閃動,眼中流轉幾許清凜之意。
然而正在此刻,容秋娘卻是求見。
這位侯夫人如今一身素色衣衫,越發顯得溫和可憐。
容秋娘不是什麼絕色佳人,卻瞧著賢惠可人,就算人到中年,卻也是風姿猶存。
如今她一派惶然之色,卻也是不覺說道:「九公主,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兒了,我的心裡也是害怕得緊。」
她自從嫁給縉雲侯,一直深居簡出,這十數年來更是幽居在縉雲侯府之中,不肯邁出大門一步。
也許正因為如此,容秋娘見著事情,十分驚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王珠見她纏著自己,倒也沒有苛責,反而讓紫枝準備了一碗人參湯,給容秋娘壓壓驚。
而王珠也是不動聲色,打量眼前的婦人。
容秋娘中上之姿,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了。雖是如此,燈會映照之下,她卻也是一臉賢惠柔順之色。
也許正是這個樣子,晏侯爺那樣子一個剛強的男子,方才會被容秋娘的溫柔所打動。
面對王珠灼灼的目光,容秋娘卻也是不覺欲言又止。
好半天了,她方才垂頭說道:「九公主,我想問你一樁事情,可是卻盼你不要見怪。」
王珠淡淡說道:「見怪不見怪,卻要瞧究竟是什麼事情了。侯夫人若當真怕我見怪,那也就不必開口了。」
容秋娘清瘦的臉頰驀然浮起了一片潮紅之色,似乎忽而有了幾許堅決之意:「不,就算得罪九公主了,我也想要問問。」
「我瞧得出來,修兒很是喜歡九公主。他雖名聲不佳,容貌有損,可未必找不到姑娘。然而他對其他女子,卻沒有對九公主這樣子的上心。我只是想要知曉,九公主對修兒,又究竟有沒有存了什麼心思。」
而王珠怎麼也沒想到,容秋娘居然會問出這樣子問題出來。
紫枝送上了參湯,可巧聽到了這句話,面頰卻也是不覺紅了。
仔細想想,容秋娘問出這句話,也是不奇怪。
整個兗州,誰不知曉,容秋娘愛子情切,對晏修愛惜有加。既然是如此,眼見晏修痴戀王珠,容秋娘自然是想要問一問。
不但容秋娘想要知曉,紫枝也是不覺有些好奇。
紫枝有些淡定將參湯送到了容秋娘面前,自己卻也是不覺豎立起了耳朵,好奇想要知曉九公主是怎麼想的。
可惜就算是紫枝滿心好奇之念,王珠卻偏偏不肯讓她順心。
「紫枝,你下去吧,我與侯夫人說說話兒。」
紫枝立刻柔順應了一聲,並且讓其他的侍女都是退下去。
可紫枝的內心,卻也是不無失落。
等到房中沒有其他的人,王珠卻也是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她也是沒想到容秋娘會這樣子問。
這件事情,若是別的人問,就算是陳後問起,王珠也只會說自己對晏修無意。
可是眼前的女子既然是容秋娘,這個容秋娘卻反而特別了許多。
王珠這樣子想著,卻也是不覺若有所思。
「侯夫人,你既然這樣子問,我也是並不會扭扭捏捏的。在我的心中,確實有些喜歡小侯爺。這些事情,騙得了別人,又怎麼騙得了自己。侯夫人,我喜歡晏修,我是喜歡他的。」
王珠不覺喃喃自語。
「可是這一點,我只說給你知道。我此生此世,也不會跟一個自己絲毫不能掌控的男子在一起。侯夫人,我是不會讓晏修知道我喜歡他,更是不會與他在一起。」
王珠這樣子說話,卻又慢慢的飲下一杯酒。
容秋娘沒有動那碗參湯,任由那碗參湯慢慢的變涼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身軀也是輕輕的顫抖。
「九公主,是修兒沒那個福氣,明明兩情相悅,卻也是,也是不能在一道。他,他沒有什麼福氣。」
容秋娘說話結結巴巴的,一時之間,卻也好似有些緊張。
而容秋娘死死的扯住了手帕,手指又一根根的,慢慢的鬆開。
「如今我也是怕的很,九公主,我只想在你身邊,和你說說話兒來。也許這個樣子,我心裡就沒那樣子害怕了。九公主,你可別趕我走了。」
容秋娘也是溫溫柔柔的,如此纏著王珠說話兒。
王珠卻也是是順了她的意思:「侯夫人放心,你若是膽小,就跟在我身邊就是了。」
正在此刻,外頭卻也是傳來了一陣子的喧鬧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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