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灼灼其華(2/2)
嶠子墨忽然笑了。
明明與她那三個月朝夕相處的,是他,他到反而不知,她背後藏了其他。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唇色不點而朱,嶠子墨眼帘微垂,隱約間,風華自現。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這世上的道理,大約如是吧。
雲溪亦不過沉在情緒里三五分鐘,pola與cris卻已經覺得是度日如年。兩人已無法再好好地拿著糕點擺出一副時尚精英的模樣,更無力在這幾個人精面前裝模作樣,索性早早地告辭離開。
「無論如何,眼前的事情先解決了。不管你有多大的困難,凡事都要一步一步來。」cris原本沒打算多說什麼。z國的國情和世界上許多國家都不同,以己度人更是要不得的念頭。但,她實在是對冷雲溪格外喜愛,不論是不是她的muse,當初,在「不夜天」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她就覺得,她的一生絕不會平淡而黑白暗淡。
「這世上的事情,我經歷了不少。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不過去的人。雲溪,凡事把心放寬一點,人,總歸不要太累。累了,就歇一歇。看一看山,看一看水,這世上有無數驚奇的事情帶等著你,千萬不要亂了心。」年過半百的女子,早已青春不再。可她眼底的睿智隱著太多的光華。
雲溪知道,這位設計師,是真心為她著想的。
所以,亦回她一個溫暖而平和的笑。
一切,靜在不言中。
別墅的大門慢慢地開啟又關閉。
冷偳閉了閉眼,一個人有些出神。蕭然的話讓他一下子從雲端的飄飄然跌倒谷底。
他原以為,祖父、父親、叔父他們既然都已經出來了,家裡現在又如日中天,與喬老之間的矛盾絕不會再傾向於對方,而剛剛蕭然話里的意思卻一下子把他敲醒。
太大意了。
他自嘲地看著自己的手心。
什麼時候開始,在b城長大的自己會天真到如此?
還是,自己下意識就覺得,一切有冷雲溪就可以了?這無形的重擔壓在她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身上,他到底是哪門子哥哥?就因為她生意做得極好?就因為她保住了整個家族不倒?還是因為,那麼多次的危難和不可思議,讓他已經養成了信任?
不,這已經不僅僅是信任,而是依賴。
傭人小心翼翼地進來,添送糕點,卻見不僅冷小姐神色看不出喜怒,就連一向表情外露的冷少爺竟然也沉默不語。唯坐在原座的嶠先生,一人安然品茶,那副雲捲雲舒的模樣,讓人看著,雖美到虛幻,卻更讓人覺得驚心。
「我出去走走。」雲溪撩開手中枝椏,輕輕起身,對著冷偳打了個招呼。
嶠子墨神態自若地站起來,將她的外套拿起。
白得耀眼的長衣外套,不沾一絲塵埃,仿若整個世間都是潔與亮,美而善,嶠子墨的手並不是那種陰柔男子的細嫩,相反,他的指尖帶著薄薄的老繭,隱在暗處,配著那白色出眾的眼色,竟有一種入骨的出眾。
即便是沉思的冷偳看到黑衣如夜的男子青蓮至顏,微微一抖便將將那長衣披在雲溪身後,亦不免心頭微微一顫。
總覺得,今天的蕭然雖氣勢如峰,讓人無法不另眼以待,卻隱隱中,有一種,更壓迫更緊張的情緒瀰漫著。
他自小在冷家被各色人物圍繞著長大,眼色向來最為毒辣,眼見嶠子墨為雲溪披上外套的那一刻,他眼中忽然划過一抹亮光,整個人一驚,頓時踉蹌一步,差點倒在旁邊的樹枝上。
「你怎麼了?」雲溪詫異地看著冷偳,有點搞不懂,一個人該有多出神,才能站在原地都能把自己給驚了。
「沒,沒什麼。」冷偳尷尬地移開眼,不敢和雲溪視線相對,更不敢望向她身後的嶠子墨。
我的老天爺。
看得不該看到的東西了。
「我有點累了,回房去睡一下,你們要出去逛,記得早點回。這附近沒什麼交通工具,記得出去帶著車。」他擺了擺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整個人都迷迷糊糊地,像是踩著雲彩一樣,就這樣走了。
雲溪睨了冷偳的背影一眼。
每次都不知道,這花花大少在冷氏里是怎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為什麼每次說謊的時候,眼睛都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還是說,只是對家人才這樣?
背後的呼吸微微一頓,下一刻,賞心悅目的某人終於笑出了聲音:「你堂哥在家裡的時候,也是這麼……直率?」嶠子墨想了一會,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剛剛冷偳那副做賊心虛的表情才更適合。
看到了就看到了。他要是不想被人看清楚,誰還能看得到嗎?
眼神微妙地望了雲溪一眼。
只是,有些人並不是看不到,亦不是看不懂。而是懶得看,是不是?
「想去哪裡轉轉?」他輕輕地將她大衣給她批好後,自後往前,環住她的肩,神色平靜,指尖卻是抵在她大衣衣領處的第一顆紐扣,慢條斯理地幫她扣上。
兩人距離極近,連呼吸都能不時交錯到一起。比起剛剛那個公主抱,雲溪竟覺得,這一刻,他鼻息間的溫度來得更炙熱。
她歪了歪脖子,抬頭正準備看他一眼,卻被他輕輕地扣住,「別動。」
就像是幫她穿衣是一件極綺麗又極重要的事情,分不得絲毫心思。
剛剛還有些凝滯的空氣,頓時又變了氣氛。
雲溪有點無語。
這離春天還早著吧,為什麼,枝頭漫漫都快盛不住了呢?
「我們去觀塘海濱長廊吧。」雲溪微微想了想,從司機手裡接過鑰匙,就往車庫走。
和維多利亞的奢侈美艷比起來,觀塘海濱長廊是以後工業時代的景觀為特色呈現在世人面前,一般外地來觀光的人並不太知道。
「你很熟悉香港?」雖說是雲溪拿的鑰匙,嶠子墨卻沒準備讓她開車。路上人影憧憧,不大的一個港島,竟然有這麼多的人,而且,還有更多嚮往國際化大都市的年輕人在往這裡發展,他想像不出,一直在b市嬌生慣養長大的冷家小姐怎麼會對這裡的路這麼了解。甚至,幾乎不用導航都知道哪裡有攝像頭。
雲溪看著窗外,任微涼的風拂過身上,帶來絲絲涼爽。如果,一個人在一個城市打拼了太多太久,第一個親手建立起來的分公司從呱呱墜地到如今叱吒風雲,那麼不管是誰,對於從始至終幾乎榨乾了她的血淚的公司,和這個公司坐落的城市,都會爛熟於心。
雲溪不說話,嶠子墨亦不再問。
他知道,這個女子,年紀不大,但秘密,或許比許多活了一輩子的人,來的還要多,還要深。
車況並不算太好,好在港人都比較遵守交通規則,到達海濱長廊的時候,其實已經差不多傍晚了。工業氛圍化身為充滿玩味的樂園,長廊內的尖塔亮起多彩led燈光,薄霧自廣場的地中緩緩噴灑而出,就像是一個童話故事一樣。將車停好,兩人下了車,大約是因為不是周末的緣故,這裡的人並不是很多,在港島這個人口密度集聚的地方來說,堪稱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情景了。
雲溪愜意地找了塊空地坐下,也不管身後那白得晃眼的大衣,仰著頭,隨意地眯著眸子,靜靜地看著那傍晚的彩霞將天空染成一簇一簇的火紅。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是靜靜地,沒有任何言語。
直到一個手抓著棒棒糖的小姑娘從他們眼前跑過去,忽然一下子像是中了定身咒,一下子呆住了。兩眼萌萌地,嘩啦一下子就跑回來,呆在嶠子墨和冷雲溪面前不肯走了。
雲溪坐著,嶠子墨也坐著,那小姑娘蹲著也不知道腿酸一樣,吮吸著棒棒糖,兩隻眼睛不停地在雲溪和嶠子墨之間晃來晃去,像是看傻了一樣。
「叔叔,阿姨,你們好漂亮啊。」
雲溪默然。
現在的孩子都這麼早熟嗎?還是她遇見的都是這樣。
當初碰到水牧蓮的時候,也是被她用這種色眯眯的表情凝視著。
她轉頭看了一眼神色正常的嶠子墨,心中暗嘆一聲,這是得演練了多少年,才能修煉出這樣的境界?
「小丫頭,這麼晚了,你爸媽呢?」嶠子墨不出聲,雲溪本著為社會治安考慮的角度著想,還是開了口。
「媽媽笨,就知道吃東西,我自己一個人玩。」小丫頭見有人肯搭理她,笑得連眼睛都快不見了,將衣服口袋裡的一根還未拆開來的棒棒糖抓出來,遞給雲溪:「阿姨,你也吃。」
雲溪其實很想糾正一聲,她才二十歲,雖然里子是個老靈魂,但這殼還是好好的,水嫩嫩的一枚美少女,叫「姐姐」就可以了,叫「阿姨」,讓人好心酸啊。
「阿姨……。」小姑娘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手都舉酸了,兩隻眼睛裡面頓時霧蒙蒙的。
雲溪只得接過那根水果味的棒棒糖。也不拆開那塑料膜,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你媽媽在哪可知道?」
「恩,媽媽就在那。」小姑娘指了個方向,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著嶠子墨:「叔叔為什麼不說話?」
額……
雲溪心想,「這話你應該問他而不是我」。對上對方看過來戲謔的眼神,頓時有點無語。
「雲溪,我發現了一件事,要不要聽?」當那雙戲謔的眼睛沉澱下來,頓時如天空那火燒的雲一般,炫耀至極,讓人心頭忍不住一驚。
她收斂了情緒,直覺地搖頭。
小姑娘正對著嶠子墨發呆,見叔叔問阿姨的話,阿姨卻不答,立馬嘟囔著嘴,氣呼呼地看著雲溪道:「阿姨不乖,爸爸教過我,大人問話一定要回答,這是禮貌。」嗯,雖然她只是在上幼稚園,但是,爸爸有教過的。媽媽每次問她話,她不回答都會被爸爸狠狠地罵。哼,這個阿姨長得這麼漂亮,但是也沒有禮貌。
雲溪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教訓人的小丫頭,幾乎想問,嶠子墨,你這美色是不是太沒天理了。連個眼神都沒給對方,別人就義正言辭地替你來聲討了。
而且,還是年紀這么小的一個娃,有沒有負罪感啊?
嶠子墨看著她靈動的雙目,嘴邊怎麼也忍不住的嗤笑的弧度,只覺得困惑了大半個下午的雲霧頓時一掃而空。
他輕輕地拍了拍小丫頭身上哪知可愛的流氓兔:「乖,去找媽媽吧。阿姨不禮貌,叔叔會好好教她。」
他隨手一指,竟然是個手拿棉花糖,四處焦急張望的女子。
小丫頭一見棉花糖,什麼漂亮叔叔阿姨都靠邊站了,一下子就衝過去,找媽媽,恩,順便去找那軟綿綿、粉乎乎的棉花糖。
雲溪無以言語,她能說什麼?這人簡直是欺騙廣大人民群眾的眼睛。什麼叫「阿姨不禮貌,叔叔會好好教她」?
這人可以再黑白顛倒一點嗎?
「冷雲溪。」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微淡,卻透出一種幾不可見的清澈,一絲情緒也無。
「嗯?」她將那顆棒棒糖放在口袋裡,雙眼微微眯起,迎著微風,看著那雙忽而魔魅的雙眼。
「告訴我一個答案。」他卻輕而易舉地從她口袋裡取出那顆糖果,放在手心中間,直直地望著她。
「沒有問題,哪來的答案?」她隨性地望著那顆糖果,眼中卻已經沒有多少笑意。剛剛賣萌的小丫頭一走,兩人眼底的味道變得越發複雜而叵測。
「我很好奇,當初祁湛輸給的是詹溫藍,還是蕭然?」他沒有去調查過她。但,當初能源貿易的案子吹得火燒火燎,將整個b市商界數得上數的人都驚動了,他自然亦有耳聞。
三個男人,看上去都是雄心勃勃,志在長遠,如今,他看到了蕭然,卻是什麼都懂了。
詹家的那個且不談,以蕭然的能力和手腕,壓根不需要擺出那麼大的陣勢,最後,祁湛明面上雖是贏了,可要不是冷雲溪的那手股市風雲堪稱絕艷,如今的祁湛怕是再無東山再起的一絲可能。
只可惜,商場上算是險勝,情場上,卻是輸的徹底。
詹溫藍、蕭然……
嶠子墨眼底閃過一絲趣味。
這兩個人,完全兩種性格,一個是恨不得將一切都隱匿在暗處,不動聲色地將對方置於死地,一個卻是天生高貴、霸氣獨到的,以雷霆之勢取得勝利,毫無轉圜餘地。
可現在看來,一個已經破產,一個卻是輾轉反側,求之不得。
最後,真正的贏家,只有一個……她。
「你問這個幹嗎?」雲溪莫無表情地看著遠處那小丫頭已經找到媽媽,狼吞虎咽地開始在吃著棉花糖,唇邊的笑亦漸漸地勾起。
「因為,我不想重蹈覆轍。」
天色漸暗,夜幕下濱海長廊更顯美麗,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整個長廊像王冠一樣閃閃發光,卻比不過眼前男子眼底閃過的灼灼其華……
------題外話------
大約太久沒有碼大章了,今天花了四個小時,竟然就這點。我的萬更,還是周末補上,這章算是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