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2/2)
夏軍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整面城牆,染紅了每一塊地磚,此時,就連那些民兵都衝上城頭,他們不再畏縮顫抖,死亡就在眼前,放下屠刀是死,拿起刀子也是死,但是最起碼可以為老婆孩子多贏得片刻逃跑的時間。他們用刀砍,用劍捅,用磚頭砸,用牙齒咬,無所不用其極,戰爭的慘烈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體現出來。
司徒敬站在城下遠遠地看著,然後滿眼震驚地對下屬說:「你確定那上面的只是一群民兵嗎?」
那一天,赤渡的河流竟然在隆冬季節開化了,熾熱的血層層覆蓋在寒冷的冰層上,竟將表層的河水化開,雖然很快它們又被凍結。
天地都是血紅的,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首。一名士兵被砍斷了雙腿,他竟然眉頭都不皺地拿起自己斷了的腿向城下砸去,一名正要爬上城頭的夏兵被嚇得目瞪口呆,直挺挺地掉下去,摔在了冰冷的雪原上。
西南鎮府使第七小隊的人都已經死去,只剩下一個傳信兵,他竟然站在城頭上以兄弟們的屍體為武器,狠狠地猛砸那些試圖攀上城牆的夏兵,最後,屍體沒有了,他自己也身中數刀,年輕的戰士大叫一聲「大人萬歲」,隨即抱住一名夏兵,一頭跳下城去。
城牆數度被敵人攻上,又數度被搶回來,賀蕭身中數刀,卻還在頑強奮戰,他站在城頭上,大聲喊道:「兄弟們!別給大人丟臉!就算我們今天死在這裡,大人也定會為我們復仇!殺啊!」
戰士們被激起了血性,猛地站起身來,搖搖欲墜的身體驟然間又充滿了力量,揮舞著戰刀和敵人廝殺在一處。
天地玄黃一片,大風卷著風雪紛揚而下,血腥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戰場,大夏的軍隊仍舊在源源不斷地增加,雙方從清晨殺到正午,從正午殺到黃昏。
趙颺站在高坡上眺望,不得不嘆息道:「西南鎮府使,真乃虎狼之師!」
在城頭再一次失守之後,赤渡城頭終於瀰漫起絕望的氣息。一名年輕的士兵揮刀沖向敵人,他已經渾身無力,這純粹是找死的最後一擊,可是就在這時,一道劍芒突然在眼前亮起,一個凌厲的身影陡然衝上前來,一劍削去了那名夏軍的頭顱。
士兵好似花了眼,直到前面那人回頭怒喝道:「傻站著幹什麼?跟我沖!」
「大人?」士兵嗓子裡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叫聲,「大人!大人回來啦!」
所有疲憊欲死的西南鎮府使官兵齊齊轉身,只見一片紛亂的人群中,少女手持利劍,身形挺拔,招式凌厲,不是楚喬又是何人?
「大人沒有拋棄我們!」不知道是誰最先喊了一聲,隨即,整個赤渡城頭一片歡騰,原本力竭的戰士們突然振奮地站起身來,一時間,身上好像又多了數不清的力氣。
大人還在,我們不會輸!
這個念頭像是潮水一般席捲而來,夏軍驚恐地看到,這些人好似瞬間脫胎換骨,手持戰刀呼嘯而來,如狼似虎般,再沒有方才的疲態。
「弟兄們!跟我殺啊!」賀蕭大吼一聲,一刀砍掉了一名夏軍的腦袋,「大人萬歲!」
「大人萬歲!」
「大人萬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鋪天蓋地地響起,看著潰兵如潮水般退了下來,趙颺緩緩地仰起頭來,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可怕的事實。
「殿下,」司徒敬皺著眉說道,「若是再攻不下這裡,三殿下那邊,我們不好交代。」
「我又何嘗不想攻下?」趙颺緩緩嘆息,望著那座不高的赤渡城。夜晚終於來臨,大夏的兵力陸續退了下去,楚喬在糧草庫里找到了被捆綁成一團的平安,小傢伙竟然已經睡著了,醒來後見到楚喬開心得大呼小叫。
今日一戰,赤渡城損失慘重,主力士兵西南鎮府使有兩千多人陣亡,加上之前的一千五百人,現在的西南鎮府使編制還不滿三千,還有戰鬥力的不到兩千。民兵傷亡最大,足足有兩萬多人,城牆損壞非常嚴重,如果對方有投石機等大型攻城利器,可能不到一日,就可將牆體整個砸碎。
到處都是血腥氣,到處都是屍體,城裡傷藥已經告罄,負傷的戰士能用的只有清水和粗布,到了夜裡,遍地都是可怕的慘叫和痛呼聲。稍遠的一片偏街上,躺滿了不動也不說話的人,屍體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一片又一片黃色的麻袋蓋住了那些年輕戰士的臉孔。
一路走來,楚喬的腳步越來越沉重,頭頂是漆黑的天空,烏鴉在北風中悽厲地叫著,攝人心魄。
十幾年的生命里,楚喬從沒有覺得像現在這般孤立無援,她所有的希望和夢想都破滅了,卻還不得不站直腰板,給那些指望著她的戰士看,告訴他們,大人還是有把握的,她還在堅挺著,她會帶領著大家,打出一條活路。
冷風吹過她單薄的身體,遠處傳來了戰士們低沉的調子,調子裡帶著悲傷的味道,楚喬順著歌聲走去,在拐角處看到一名斷了腿的年輕士兵。那是個十分英俊的小伙子,還沒有長鬍子,清秀的臉孔看起來像是個讀書的秀才,他的一條腿已經斷了,膝蓋以下空空的。他就那樣坐在那裡,沒有喊疼,反而是微微笑著,眼神單純且明快,似乎想起了一些快樂的日子,一邊笑一邊輕輕地唱道:「別了,我親愛的姑娘,我將扛起槍保衛家鄉,敵人的刀已經懸在頭上,我要保護你和我們的天堂。也許再也看不到你美麗的雙眼,也許再也聽不到你在我耳邊歌唱,但是請相信我,我會永遠記住老家的那個地方,你站在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下,笑著對我招著手,輕聲說早點回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