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2/2)
黎明破曉前,大雪終於停了,太陽還沒有露出頭來,大地仍舊沉浸在一片慘澹的黑暗之中。
高高的山巔上,男人一身落拓青袍,雪鴞振著翅膀從遠處飛來,他伸出手臂,這種青海高原上最為兇悍的飛禽溫馴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一身潔白,只在尾巴上長了三根紅色的羽毛,亮麗得好像鮮血一樣。
拆開信箋,那難看字跡就映入眼帘:唐皇帶兵已返回唐水關,無恙,勿念。
男子面容平靜,眼神是一貫的清冷,他自然看得出屬下對他的調侃,無恙的是誰?勿念的又是誰?
他提筆批覆道:不必撤了,死在那兒吧。
年輕的將軍接到信箋的時候,開心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揮揮手對手下叫苦連天的將士們說道:「撤了撤了,回家了。」
「七將軍,想媳婦了吧?」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大笑道,他的肩膀中了一箭,剛剛包紮好,此刻卻像沒事人一樣,哈哈大笑,臉上的刺青抖動著,像是一條蜿蜒的小蛇。
「滾!你個老光棍,我祝你一輩子不用受這相思之苦。」
「這燕北崽子太兇了!」一名三十多歲的將軍走進來,大冷的天卻露著半個肩膀,胸前包紮著一條白布,顯然也剛剛中招掛了彩。
「老子又沒搶他們的媳婦,都跟老子玩命了。」
七將軍笑道:「你沒搶他們的媳婦,主子卻搶了。走吧,咱們又不是來打仗的,吩咐契琅安排好撤退路線,大家各就各位準備開溜吧。」
被七將軍叫作「老光棍」的將軍嘟嘟囔囔地站起身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俺覺得主子這場仗打得不合適,見都沒見著媳婦一眼就讓別人搶走了,咱們又不是指定打不過他們,這買賣太虧了。」
大帳里的人漸漸離去,七將軍站在原地,聽了那人的話微微愣了一會兒,默想了半晌,才輕聲說道:「少爺是冒不起這個險啊!」
是啊,一旦戰局僵持,時間拖長,那邊有個三長兩短,就算勝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七將軍想起之前在戰場上見到的那人,一雙精明的眼睛輕輕眯起來,帶出幾絲隱隱的恨意。當年若不是月大手下的釘子相助,他早就已經死在兩年前的那場殺戮之中了,這筆帳,早晚是要清算的。
李策帶著楚喬在唐水關登船的時候,已是三日後的黎明。太陽從地平線下升了起來,明晃晃地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天空那麼高,清澄一片,萬里無雲。唐水關地靠西南,氣候十分溫和,江水脈脈,一片青碧。
大船起航,雷鳴般的聲響自天際響起,上千艘大船收錨而行,浪潮自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好似滾滾雪崩,天際呈現出青色的琉璃華彩,桅杆傾天,一桿杆地揚起了招展的白帆。
「開船——」鐵由高聲呼道,聲音那般長,帶著幾絲愉悅的氣息。
李策站在船尾,一身松綠色的華服,眉眼邪魅,俊朗不羈。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那高高的翠微山,依稀可見山巔之上的蕭蕭身影。
人海潮汐,節令更替,江上的風從山巔吹來,帶起陣陣清香,仿佛引動了骨髓內細微酥麻的疼痛,所有的思緒都空前清晰起來。
李策突然笑了,笑得狡猾如狐,開心地露出一口白牙,然後在所有屬下驚悚的目光中,對著高高的山巔做了一個熱情的飛吻。
萬人齊囧,鐵由鬱悶地問道:「陛下,看到山上打柴的村姑了嗎?」
李策回頭驚喜地叫了一聲,「呀!你怎麼知道?」
眾人無奈地嘆息,陛下,誰不知道啊?
大江如練,船舶迤邐,旭日初升,一切,都很圓滿。
山巔之上,男子靜靜而立,他清楚地看到了李策那個挑釁的動作,眉心微微皺起,卻並沒有轉身離去。
船舶漸漸遠去,他卻站在那裡很久很久,心裡是默默的平靜,沒有悲傷,也沒有疲累。蕭蕭山風吹過他的脊背,影子投在地上,有著清澈的淡淡輝光,山林間拂來塵土和水汽混合的氣息,迎面撲在臉上,異常溫和。
他恍惚間想起了她的眼神,好似循著記憶中荒蕪的野草蔓延而去,猛然看到了一株高樹一般,神色溫和,惘然喪失了清冷的方向。
那是七七八年九月二十九,正是唐京菊花盛開的季節,風蕭蕭地穿城而過,於青天白日下灑下一地金黃。
船舶南去,緩緩駛向那一片奢靡的香甜。深秋已過,寒冬將至,只是在卞唐這個溫暖的國度里,秋冬之分卻並不是那般明顯。菊花已經敗了,一朵朵黑漆漆地抱死在枝頭,晚來風急,滿地黃花堆積,輕散地滿地打旋。
楚喬又在做夢了,依稀間,雙腳仍舊踏在荒原上。太陽是極致的紅,長風從天盡頭刮來,呼啦啦地捲起滿地的蒿草,一波波地翻滾,像是枯黃的海浪。日暮原野上,少年開心地縱馬奔馳,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是她記憶中最初的模樣。鮮血浸染的土壤中綻放出紅色的火雲,在雪白的馬蹄下奢靡地搖曳,恍惚間她聽到了少年爽朗的笑聲。
他笑著說:阿楚,快跟上來啊!
然後她就追在後面跑,陽光炙熱地灑滿了她的全身,風從耳邊激烈地吹過去,前途滿是明黃色的希望,就如同那八年中千百次的幻想一樣。
可是就在她馬上就要握到他的手的時候,天地霎時間變得蒼白,大雪覆蓋了一切美好和願望,爽朗的少年瞬間長大,一臉冷漠地站在她面前,身後是無數身穿漆黑戰甲的燕北兵士。戰士們端著冰冷的箭,遙遙指向她的背後,她倉皇地回過頭去,卻只看到大股血花綻放在那人身上。冰原潰敗,冷水蔓延,她隨之躍下寂寂深湖,終於看到了那雙孤寂的眼睛。他在她的唇邊輕輕一吻,冰冷的嘴角擦過她的鬢髮,手掌那般大、那般有力,一點一點地拖著她,將生的希望交付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