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2/2)
晨霧迷茫,緩緩覆蓋上這一片漆黑的土壤,一團霧氣之中,巍然的軍隊悄悄露出一個頭角,猙獰鋪陳,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
燕洵黑袍大裘,眉目沉寂,緩緩自軍陣中騎馬上前。就見對方的軍陣中,也有一個修長清俊的身影破陣而出。
儘管隔得這樣遠,他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對方。剎那間,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擊在一處。燕洵淡淡一笑,輕揚眉梢,沉聲道:「好久不見哪。」
楚喬是在一片喧譁聲中被驚醒的,馬蹄聲來得那樣快,像是風火中的驚雷,剛一察覺已然響在耳側。
三日未進米食,加之在冰雪中忍受嚴寒,她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倉促中她提著刀衝出營帳,腳步虛浮,周身滾燙,眼前滿是模模糊糊的火把,明晃晃的光芒幾乎燒紅了半邊天空。馬蹄轟隆,像是天邊響起的悶雷滾過大地,耳畔一片嘈雜的聲響,似乎有人朝著她衝過來了。
她聽到有人在沖她大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賀蕭通紅的眼睛,他的嘴一張一合,正在與人拼殺,身上都是血,也不知受傷沒有。楚喬的腦袋嗡嗡作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想要仔細去聽賀蕭的話,卻怎麼也聽不清。
這已是趙颺今日第四次劫營了,大夏對他們漸漸失去了耐心。耳邊都是廝殺聲,護衛她的士兵一個個倒了下去,越來越多的敵人衝過來,士兵們各自為戰,戰線已經被人完全撕開,大夏的軍隊像是潮水般洶湧而至。一支利箭射來,一名侍衛撲上去,箭矢穿透了戰士的額頭,從後腦猙獰地冒出來,箭尖直指楚喬的鼻尖,一滴滴鮮血刺目地流下。
「保護大人!」
有人這樣高聲地喊著,可是遠處的士兵已經沖不過來了,到處都是伏屍。眼前一片鮮紅,大風刺骨地吹著,漫天風雪仍在瀰漫。
楚喬想:已經沒有退路了,就這樣吧。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嗓子沙啞地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一排勁弩被架起,漫天密密麻麻的弩箭穿透冷風發出呼嘯的嗚嗚聲。楚喬仰著頭,看著半空中奪命而來的箭矢,神志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想:或許她就要死了,時間似乎突然靜止了。她恍惚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從小自孤兒院被國家選中,經過十多年的艱苦培訓,然後考入軍事學院,再到加入軍情處,刺殺、潛伏,最後為國犧牲,來到這跌宕的亂世,再一次經歷了一個死亡般輪迴的十年。她突然覺得自己疲倦至極,風從對面吹來,她隱隱想要放棄所有的堅持與掙扎。這些年來,無論面對何種窘境,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求生的希望,可是現在,她突然間不想繼續拼殺下去了。她太累了,就這樣吧,以這樣的方式歇歇也是好的。
「大人!」賀蕭目眥欲裂,看著楚喬站在原地,仰著頭呆愣愣地望著半空的箭雨不閃不避,像是一座冰冷的冰柱。
他覺得心都要被撕碎了。他瘋狂地揮刀,閃電般的刀鋒轟然在半空中劃下一道白亮,兩顆人頭同時飛起,鮮血飛濺了賀蕭滿身。可是潮水般的敵人又擁了上來,他逃不掉,踹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箭矢逼近她的身影。
龍吟關上的燕北軍也全都眼睜睜地看到了這一幕。
一名年輕的士兵面色慘白,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望著那熊熊烈火中面色蒼白的女子,悲聲哭道:「楚大人!」
他也是出身於尚慎的士兵,父母姐妹都被楚喬從奴隸營中救出來,脫了奴籍還分了土地,但是他是個膽子小的男人,秀麗軍在外面戰鬥的時候他不敢出聲,大夏一次次劫營的時候他不敢出聲,風雪肆虐營房的時候他不敢出聲,百姓於城下痛哭的時候他不敢出聲……直到這一刻,母親的話再一次迴蕩心間,滿頭白髮的老人匍匐在生平第一次擁有的土地上放聲大哭,對他說道:「得人恩果千年記,楚大人是我們的恩人。」
城樓上響起了一片嘈雜的哭聲,荒原上的蒿草簌簌作響,白雪紛飛,一片蒼茫。
這半個月來,整個燕北一同見證了一支軍隊的忠勇,而這一刻,整個天地一同見證了一名女子的辛酸。
箭矢高高飛起,上升到頂點,然後向下,劃出半弧,帶著迅猛的力度墜落。
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老大,楚喬的衣衫被大風吹起,她微微眯起眼睛,額前的亂發被銳氣激起,頭皮生生地疼。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依稀划過一雙眼睛,他看著她,緩緩地說:活下去,活下去。
她微笑起來,笑容輕薄如霧。
我終究還是堅持不下去了,我來找你吧,行嗎?
驟然間,一陣銳利的破風聲傳來,只見在龍吟關西側的豎瀟雪峰上,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像是靈猿一般躍下。他們手握長索,從天而降,上百彎刀疾飛而出,恍若神跡般精準地擊在漫天的勁弩之上。
霎時間,全場大嘩,黑影們迅速從雪峰上滑下,人人穿著暗青色的皮鎧,身姿矯健迅猛,跳躍騰挪,恍若叢林凶獸。火光之下,只見每人臉上都有著暗紅色的刺青,眼神如狼,彪悍奮勇,向著呆愣的夏軍殺將過來。
還沒待夏兵反應過來,西南方頓時傳來一陣喧譁,雪霧塵埃迎風而起,千萬馬蹄踐踏在地面上,好似隆隆的戰鼓。前排精銳的騎兵衝進陣營,快刀劈砍,招式凌厲,正牌的軍隊衝鋒架式,銀甲墨刀,殺氣騰騰,竟都是卞唐的軍士。
銀白的鎧甲衝進大營,年輕的帝王猛然將她整個攬緊,力氣那樣兇狠,似要將她捏碎。他的甲冑冰冷如刀,他沉重的氣息,帶起大片白氣。喊殺聲漸漸遠去,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萬千明亮的火把照在他們身上,像是六月正午暖暖的太陽。
大風遠去,隆隆地滾過地表。李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有那麼一絲惶恐隱隱透露而出,他輕聲地一遍遍地說:「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楚喬並不想哭,心底是大片大片蒼茫的恍惚,好似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她的眼淚卻一滴滴地落下來,順著李策胸前鎧甲的紋路一路滾下去。她閉上眼睛,仿佛能看見萬千山川迸濺摧毀,星辰隕落成灰,肆虐地燃燒著從天而降,大海中燃起了熊熊烈火,沸騰落下,湧入永不見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