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 眉娘(2/2)
沈雁打量她,上前半步,又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林嬸道:「小的前幾日請寺里禪師求過一枝簽,簽上說要今兒來還願。」
她說話平平靜靜地,不似尋常貧婦,也不同於陸銘蘭那樣的清冷,而是自有一股坦然從容的氣質。當初在莊子裡沈雁就覺出她的不同,但這次一見,這特質又更加地顯眼起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樣的場合與沈雁這樣身份的人路遇後還能流暢說話。
沈雁看了她一會兒,說道:「那你去吧。」
林嬸彎腰謝過,等她先走遠才又繼續前行。
沈雁走出門檻,緩下腳步,微帶思索地回頭望了望後方,與福娘道:「去查查她跟哪個禪師求的簽,來這裡見了誰?」畢竟這種場合一個民女能夠進來還是很不合常理的。
福娘點頭離去。
沈雁又沉思了會兒,才又抬步前行。
林嬸走到出了甬道,又拐了個彎兒,踏上竹林小徑,才也緩下腳步來,同往沈雁離去之處深深望來。
「姐姐,您來了。」
扶疏領著兩名宮女在三尺外行禮。
林嬸點點頭,抬步穿過竹林,走向羽林軍重重圍護的獨立禪院。
門口垂著湘妃竹的帘子,扶疏親手打開,林嬸躬身進了去,趙雋和陸銘蘭同坐在禪床上,同坐的還有個五六歲大的孩子,怯生生的,在他們倆面前,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的樣子。見到林嬸,立刻起了身:「阿娘。」
林嬸接住撲來的他,牽著回到陸銘蘭跟前,柔聲道:「洛兒,這是母后。」
林景洛恭謹地喚了聲:「母后。」
陸銘蘭笑中帶嘆,又垂頭拭淚。
趙雋站起身來:「這些年辛苦眉娘了,眼下原本該把你們接進宮來,但朕手頭還些小事尚待處理,所以還要托你再操心一陣。」
林嬸彎腰行禮,說道:「皇上言重,您替陳王府平反,奴婢替您照顧洛兒,這本就很公平。」
她的不卑不亢,竟似本就有與趙雋直接對話的資格。
趙雋頓了頓,說道:「梓童先帶洛兒下去用膳。」
陸銘蘭聞言點頭,牽起林景洛,進到屏風那頭的殿室里去。
屋裡宮人也被趙雋揮退,偌大的禪室因著只剩他二人,愈發顯得空曠。
趙雋示意林嬸落座,說道:「當年你尋到朕的時候,只說自己受過陳王恩惠,卻不肯說具體身份和來歷,事到如今,朕說到的都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朕,你究竟受過陳王什麼恩?」
林嬸望著地下,默然道:「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麼?」說完又將身子移開些許,以端正姿態跪著,望向他道:「皇上是趙家的人,趙家殺滅陳王府上下幾百口,本與蕭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站在我的立場,本不該跪你,可是你能夠做到如今地步,已是十分難得,請受我一拜。」
說罷,她磕頭往下,額尖碰地。
趙雋伸手將她攔住,說道:「你不必如此,朕替陳王府辦這案子也不是為你,而是為朕的良心,為大周的前途。何況當年你能夠找到朕,朕也是感動的,畢竟我趙家對陳王做下那樣的事,你還能夠信任朕,這對我來說也是種鼓舞。」
林嬸默然無語。
趙雋想到當年,也是滄桑一笑,「一晃也這麼多年,不管你是誰,總之恩來怨去,也扯不清了。我只記得那些日子,是你把陳王和王妃的所有傳說用語言變成了鮮活的事實,你能幫朕照顧孩子這麼多年,就是朕和銘蘭一輩子的恩人。我敬你。」
他執壺斟了杯茶給她,舉起杯來。
林嬸靜坐不動。
趙雋道:「沒有毒。」他把茶一口喝了。
林嬸臉更垂下了一點,把杯舉起來。
趙雋望著她喝下去,喉頭忽而滾動了一下,帶著微不可見的哽咽,說道:「眉娘,永遠是雋兒心裡最值得信任的姐姐。」
林嬸微頓,目光深不見底。
「阿娘,我想回家。」
清脆的稚音忽然隨著腳步聲咚咚地傳過來,肖似陸銘蘭的那雙眼睛像寶石一樣發著光。但他的表情是委屈的,像天底下任何一個愛粘著母親的孩子。
景洛走過來,抱著林嬸的胳膊,拖長音道:「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