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三 彷徨(2/2)
跟前沒有旁人,謝寧才輕聲問:「皇上剛才去延福宮了?」
「是,下面人報說慎妃想求見朕。」
但慎妃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了?
皇上轉過頭望著半敞的窗子,謝寧從來沒見他臉上出現過這種神情。那是一種……讓人覺得淒涼,又忍不住心疼的神情。
窗外日影西斜,草籽飛絮被風吹得在空中飄蕩,浮絮被日光一映,就象一團團金色的細碎的紗,很快就被風吹得不知去向。
謝寧將皇上的手輕輕握住。
「皇上?」
「朕沒事。這麼多年了,朕就那麼一樁心事,許多人都抓住了這一點,想從朕這裡得到他們想得到的。朕不記得有沒有同你說過,大概朕十歲上頭,那一年有個宮人偷偷找來,同朕說,她是朕的親生母親。」
皇上的手一直比她的手暖熱,可是現在皇上的指尖涼。
謝寧還沒出月子,身上比一般人要熱,她盡力想用自己的手將皇上的手掌全部包住,把他手上的涼意驅走。
可是手上的寒意或許容易暖過來,心裡的呢?
「後來當然查得明白,她是假冒的,背後另有人指使。」皇上聲音很輕:「雖然朕一開始就沒有完全信她,但是那時候聽到她的話,心裡還是情願去相信的。那時候朕遠比現在天真,還覺得總不會有人心地壞到這個地步,撒那樣的彌天大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再說,她確實……確實很象真的。朕查出她的身份之後去見她時,卻一時捨不得揭穿她。她還量了尺寸,說要給朕做兩雙鞋子。」
「鞋子當然沒有做成。朕原想饒她一命,覺得畢竟她也是受人擺布身不由己的,該死的也是幕後之人。不過她還是被父皇派人處置了。」
那時候他真的願意相信,他的生母逃得了一條性命,還活在這世間。
所以不是對方騙術太高明,是他滿心裡渴望這是真實,一葉障目,就象掩耳盜鈴的蠢人。
「剛登基那兩年,朕常常被噩夢纏擾。醒的時候朕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但是到了夢裡,朕才現自己有那麼多的擔心和恐懼。現在那些夢差不多都忘了,唯獨一個夢還記得。朕夢見過親生母親,恍惚還覺得她在微笑,可是怎麼也看不清楚她的臉……朕那回醒來現自己哭了。」
旁人從夢中驚醒,總是慶幸自己醒來了。可是那一回,皇上卻希望自己能再睡去,再入夢境,把那個始終看不清楚的人,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看個清楚。
雖然看不清臉,也沒聽到她的聲音,可是他心裡覺得那就是她。
有很長一段時間,皇上都怕過雷雨天。並不是膽小聽不得雷聲。只是一遇著這樣的天氣,他難免會想起自己就出生在這樣的天氣。會想起那個連名姓都不知道的女子,在這樣雷雨交加的一天艱難的生下他。
但是出生即是分離,他們連一天的母子緣分都沒有。
所以後來他慢慢死心了。他想她一定是不在了。如果她還在,知道他這樣想念她,一定會來找他的。後來再去金風園,他也總是睡不安穩,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也許就在樹後頭,也許就在燭影幽深的角落。
所以現在他反而不敢去問個清楚。
這些年他已經失望了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