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死靈(2/2)
「我很後悔,沒有像她一樣灑脫,哪怕帶著她遠走高飛,也好過讓她投井自盡,害得全城人陪葬!」老頭說完,幾人都是一驚,紛紛思量著,他話里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三十年前,跳井身亡,導致全城瘟疫的人,就是他嘴裡的那個『她』?
「啊啊啊啊啊——」老頭髮了瘋似的跑開了,狄姜連忙帶著幾人追了上去。
幾人一直追到一個酒肆外頭,酒肆里的東西擺放整齊,桌椅乾淨,看上去是有人煙居住的模樣,應該就是老頭平日所居之處。
狄姜在酒肆里看了一圈,直到在最裡頭的房間,在一個擺滿了上千個陶罐的房間裡,才找到了佝僂的老頭——他正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老人家,你在害怕什麼?」狄姜溫言細語,細心安撫,倒是讓老頭放下了警戒。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這樣……我沒有害死她!是那些村民!是他們!是他們逼死芷蘭!不是我……不是我……」佝僂老頭神色痛苦,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看得出來他非常的緊張,還有些神志不清。
當晚,狄姜幾人沒有扔下他離開,她一直在老頭身邊照顧他。
問藥則在老頭的房裡找到了一本手札和一些信件,這些東西讓狄姜一行人大概讀出了事情的始末。
這個駝背老頭曾是個遠近聞名的醫生,仁心仁德,頗受人尊敬。可是有一天,他與一個叫芷蘭的女子利用飛鴿傳信相愛了。他不知道芷蘭的身份,只覺得她該是養在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他一廂情願的想像著自己的心上人的模樣。
但是他們的故事沒有持續很久,事情很快曝光,被眾人所知悉。原來老頭的心上人是青樓中的女子,文采斐然是不錯,只是每日書信時,或許都仍在伺候著旁人。老頭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流言蜚語讓他無法再繼續下去,遂跟芷蘭斷了聯絡,很快,芷蘭便因他的冷落而投井自盡。
緊接著,在大家還在嘲笑芷蘭之死時,黑死病突然在全城蔓延,短短月余,涼州城便成了一座死城。
第二日,狄姜一行人即將離開的時候,佝僂老人遠遠的看著他們,眼睛裡透著的淒涼,讓問藥義憤填膺。
「這些民眾太可惡了!人言可畏,他們若不詬病芷蘭,芷蘭就不會跳井,也就不會有瘟疫害死了全城的人!而老頭一直不願意離開這座死城,或許就是為了陪芷蘭吧?他用一生去懺悔當時所犯的過錯,說到底,也都是可憐人呀……」
「非也,事情並沒有這樣簡單,」狄姜搖了搖頭,道:「我們從來都管不了別人的嘴裡說了什麼,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聽旁人說什麼,堅持自己的本心,根據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才是不負此生。若因為旁人說了什麼就放棄自己的本意,那只能說明,他其實也沒有那麼愛她。說到底,他愛的人是自己。」
狄姜說話的時候,從始自終,鍾旭都沒有過分靠近過駝背老頭。狄姜也是如此,雖然她離老頭比較近,但是始終都保持著一些距離。
二人似乎都看見了什麼東西一般,眼睛裡充滿著異樣的光芒。
「老頭自私不假,但是,我懷疑事情並非如此,他的話里漏洞太多了。」鍾旭淡淡道。
「漏洞?哪裡有?」問藥疑惑。
這時,狄姜打斷道:「這個城鎮並沒有爆發過瘟疫,他們只是中了毒。」
「中毒!?」
「呵,這裡哪有什麼瘟疫?不過是他一包藥粉,毒殺了全城的人,」狄姜微微一笑,眼底泛起憤怒的光芒,緩緩道:「他還趁亂做出了瘟疫的假象,讓朝廷聞風喪膽。」
「什麼!竟是他下毒,殺害了全城的人?!」問藥一臉驚惶,此刻,就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鍾旭也不禁微微皺眉,看著狄姜的眼神里迸發出的都是詢問的目光。他能察覺出漏洞,卻不能知悉其中的彎彎繞繞。
狄姜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直道:「剛才在他家的酒館裡面,我見到了大大小小上千個罈子,表面上看上去,那似乎是酒罈,但是每一個酒罈上分明貼著黃紙,其上寫著人的生辰八字和名諱,那是瘟疫過後,被焚燒的屍體所留下的瓷瓶,裡面裝著的,是千萬人的骨灰。」
「什麼!」問藥一驚,手上的酒杯應聲落地,『啪』地一聲,連帶著裡頭的好酒一起碎了滿地。
「他給你的確確實實只是酒而已,你不必驚慌。」
「可……就憑這個也不能說明他就是兇手呀!也有可能,是他想念城裡的街坊鄰里呢?」問藥又道。
「不,那些人一定是被他害死的,」這時鐘旭插嘴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死靈。」
「什麼死靈,為什麼我看不見?」問藥一臉煩悶,總覺得自己似乎在一夜之間成了個普通人一般,什麼都拎不清,什麼都弄不明白。
鍾旭又道:「死靈是他內心的鬼,並不是真正作惡的魂靈,他的背上一直背著一個女子,所以他才會佝僂著背,一日日的覺得難以行走。」
「什麼!」
「如果這個女子真如他所言,是自願跳井,怕是不會一直攀附在他身上,就算他一直思慕,也不該是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只能說,他心中,對於那個女子,不單單是內疚罷,怕是害怕居多。」
「鍾道長說的不錯。」狄姜大膽猜測,道:「若他說的故事裡,女子一直糾纏著他,他迫於世俗壓力,不小心殺了女子,而後又後悔了,便將自己的無能遷怒百姓,致而毒殺了全城的人呢?」
「哎呀,這太複雜了!」問藥搖了搖頭,看了眼長生,道:「你聽明白了嗎?」
長生點了點頭:「總之老頭子不是好人。」
「……」問藥啞然,發現自己無言以對,但是好奇心卻驅使著她,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
問藥不得已,還是只得問狄姜:「那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狄姜高深莫測的一笑。
「這種壞透透的人,最好是將他繩之以法!掌柜的,咱們去報官吧!」
「報官若是有用,這裡也不會成為一座死城了,況且,在這樣的城市裡生活,喝著浸過自己心愛的女子的屍身的井水,這樣過一輩子,或許比殺了他更難受罷?」狄姜笑了笑,又道:「反正只要他或者一日,他的心魔就會存在一日,他此生都不會好過的。」
「他已經是耗盡了來生的死靈,不會再有輪迴了,走吧,我們去宮州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