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丹若花神(1/2)
當晚,龍茗最終還是沒有去找柳枝。
狄姜回營之後,問藥便拉著她,急道:「掌柜的您大晚上的去哪了?」
「去找一隻迷途的小狼。」
「狼還能迷路?」問藥蹙眉,氣道:「您一定有事瞞著我。」
「哪能啊?」狄姜笑了笑,還是將龍茗欲去尋柳枝之事告訴了問藥。
問藥聽罷,更加生氣,怒道:「龍將軍真是太感情用事了。」
「是啊,可這是他的缺點,亦是他的優點,這悠悠世上,有情有義的男子能得幾人?」
「他有情有義?我看他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魚和熊掌都想要!貪心!」
「看你如何理解了,旁人的眼光也沒什麼用,此事最緊要還是要看昭和公主如何想了,等她身子大好之後,或許反應會比龍茗還要激烈呢?」狄姜寫了一副治療風寒的藥方,交代給問藥,道:「軍醫此前見過武婧儀,不能讓他再見到柳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去把這副藥方交給紅喬,讓她去找軍醫領藥罷。」
「掌柜的……」問藥面露難色。
「還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一定要去麼?」
「跑個腿如此簡單的事情,你扭扭捏捏的為何?」狄姜沒好氣,低聲怪道。
「掌柜的……您不是說不救活人麼?您現在給公主開藥方,是不是她……」
狄姜『啊』了一聲,隱秘一笑:「你說對了,昭和公主會死。」
「啊……」狄姜說完,問藥的臉變垮了下來。
狄姜見她難過,又是一笑,道:「昭和公主以後都會端坐在高闕城中,成為突厥的王后。武婧儀以後都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對她來說,過去的武婧儀可不就是死了?」
「你是說……」
「是啊,武婧儀往後無論用什麼身份活下去,都不能再做公主了。」
「那就好,只要還能活著就好。」問藥笑逐顏開,拿著方子便去了柳枝的營帳。
問藥辦好差事之後,便走回了自己的營帳,此時,狄姜正捧著一本花團錦簇的簿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掌柜的您在做什麼?」
「寫花神錄呀。」
「咦?」問藥來了興趣,立即湊到她身邊,急道:「掌柜的花神錄有了第五位花神嗎?」
「嗯……你瞧瞧這句做引言如何?」狄姜指著集子上,『丹若花神』之後,有一句五言絕句,詩道:「密幃千重碧,疏巾一抹紅,花時隨早晚,不必嫁春風。」
「什麼意思?」問藥一連迷糊,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詠贊石榴的詩句,石榴即是丹若,詩句的意思大概是石榴花層層疊疊的密枝濃葉,就像千重碧綠的帷幕,枝頭的榴花像簇擠的疏巾火紅。花時本來有早有遲,不必趕著季節,委身於春日的東風。你看,石榴花不與百花爭時,任自在夏季開花,不是也把夏日裝點得很美嗎?」
「此詩讚丹若花自是極好的,可您的花神到底是誰呀?」問藥好奇。
狄姜哼著歌,少頃,才吐出了兩個字:「柳枝。」
「柳枝?!」問藥陡然拔高了音調,大急道:「為什麼是她?她從前可是做盡了壞事!為什麼連一個心眼壞透的婢女也能封神?」
「婢者,卑也。」狄姜不理她的張牙舞爪,淡淡道:「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悲?為什麼要悲,我也是您的婢女,我每日都很開心。」
「你當世人都如你這般沒心沒肺?都有我這樣好的主子?」狄姜笑了笑,道:「婢女不過是奴僕,她們的地位有時比奴僕更加低微,她們沒有單獨的戶籍,就像牲口一樣,可以被販賣,被奴役,她們有時還會充當家中男主的發泄物,隨意拋棄者有之,共享玩樂者有之,總之主人想讓你往西,你就不能往東,一切生殺大權都在主人手裡。她們沒有安全感。」
「所以呢?就因為她是一個可憐的婢女,所以得了您的憐憫麼?」問藥道。
「天下可愛之人,都是可憐之人,天下可惡之人,亦皆是可惜之人。」
「太深奧了。」問藥撇撇嘴,表示自己聽不懂。
「柳枝從前確實身無長物,毫無可取之處,可如今,卻有了讓人憐惜之處。」
她那一句』身為下賤,心比天高』,讓狄姜現在還記著這句話,這是曾經讓梅姐羞憤致死的一句話,也是禁錮了無數身份低微的女子的噩夢。
這個世界,門當戶對這一說,讓多少人望而卻步,有幾個能如她一般為自己拼搏?
「柳枝從小伺候昭和公主,與公主同行同住,過得日子卻是一個天一個地,誰都想要更好的生活,誰都會有獲得自由的權利,拼搏不是壞事,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柳枝從前的』道』偏了,如今願意回到自己的』道』中來,這是值得被原諒的。她亦是可憐的女子。」
問藥愣愣的點頭。
狄姜又道:「曾有《婢女詩》中道:赤腳蓬頭年復年,青春漸漸忙中過,汲水昏隨虎隊行,抬薪曉踏雞聲破,事冗日長半飢餓,夜績五更身上衣,打掃堂前猶未了,房中又喚抱孩兒,足以想見為奴婢者的不易。」
問藥翻了個白眼,道:「柳枝是公主的貼身婢女,從小到大生活優渥,哪裡有尋常婢子那般辛苦?」
「話不能這樣說,宮女的婢子大多是官婢,處境怕是比私婢更為艱難。宮女不許塗胭脂,不許穿紅帶紫,就連日常衣物也只許著素色質樸的衣裳,就連睡覺,也受到限制,不許仰面朝天,不許劈開腿,這些都是衝撞神靈的姿勢,視為不吉利。陪嫁婢女多作媵女,地位比通房丫頭高不了多少,且限制頗多,更加不自由。」
「那又如何?當年若不是她誤了昭和公主的春風,今日便不會被秋風所誤,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問藥冷笑,道:「況且這世有婢女千千萬,您救得過來麼?」
「見不到的不去想,見到了,那我就來吹散這一抹誤人的秋風罷。」狄姜淡淡一笑,拈來百玉筆,在簿子上添上了柳枝的名諱,她的生平事跡便躍然紙上。
「您想怎樣做?」問藥蹙眉。
「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機會,吹散籠罩在柳枝身邊的陰霾。」
「什麼機會?」
「突厥人血氣重,沒有中原那麼多的規矩,可一旦讓他們看見超過自己認知的事情,恐懼便會在心中滋生蔓延,最終吞噬他的身體和靈魂,我便是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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