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負重前行(2/2)
如今悽然相像,苦情重訴。字裡行間,光影斑駁。
前三十年,他戎馬半生。
中間十年,他是隻手遮天的鎮國公,就連長孫無垢都是他的門生,公孫渺之流曾經見他一面都難。
後二十年,他被文帝屠殺滿門,他的親人全都命喪黃泉,他的兄弟戰友,全都離他而去。他所有的驕傲全都付諸東流,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再說出口。
他自己則孑然一身,漂泊在社會底層,在各個城市顛沛流離。
再十年,當他終於到達太平府,見證宣武國在女皇辰曌手中,重又回到鼎盛時期,當他終於看到他想看到的太平世界,可這個世界又給了他無情地一擊。
他終於又拿起武器,用他自己的方法報復。
他是在報仇,可更深層次的,是在維護他心中的正義。
他有傲氣,有鐵骨,還有憤怒。憤怒之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燒,最終燒掉了他的信仰。
當他沒有了滔天的權勢,當他不能再用鎮國公的身份去衡量這個世界,他仍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這個世上的公義。他重又拿起屠刀,讓那些不能得到法律制裁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上,再次充當了世界的審判者。
許衛州又拿起一拓拓宣紙,朝著天空灑下。白紙紛紛揚揚,如雪花旋轉落下。
城下的百姓爭搶奪過,爭相傳閱。武瑞安和狄姜亦是如此。
白紙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似印刷而成的產物,而是他一筆一畫謄寫而來。想來這些東西也沒有人敢為他印刷,這每一份文書都透露著他的心血和憤怒——這是死在他手裡的人的罪證。其中多是收受賄賂,買兇殺人,栽贓嫁禍,賣官鬻爵之類。宋璃,趙佑,劉衡這幾個人,可說是死不足惜。但是這裡頭,始終沒有提及公孫渺。
「雖然公孫渺行事謹慎,從不落人把柄。但是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宣武國之最大蛀蟲,非公孫渺莫屬!公孫渺此人絕不可留!我雖殺不了他,但我希望自己的死能夠引起陛下的重視!」
「我,雖死猶榮!」
許衛州灑下最後一拓宣紙,隨即縱身一躍。
「許伯——!!」
武瑞安驀地睜大眼睛,下意識足尖點地,飛身上前,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許衛州的身體就像是滿城飄飛的紫薇花瓣重重的落下。他的身下溢出鮮血,一如落在地上的紫薇花瓣,無論是在枝頭還是零落成泥,皆是那般濃艷絢麗,滿堂殷紅。
枯藤老樹,紫薇花謝。
倚門回首,壯懷激烈。
當這個世界背叛了你,你隱忍、退避、不過問。然後他們會用更暴戾的方式,讓你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直到你拿起屠刀,以己之力,以命相搏,還給這個世界沉痛一擊。
但是他的內心亦是充滿了痛苦。
許衛州曾親自參與修訂法典,奠定了治國之根本,而他在晚年卻又親自毀掉了它。
那無異於毀掉了他一世的信仰。
……
……
「泥巴躺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扶上牆!朽木腐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雕成才!鹹魚躺得好好的你非要給人家翻一翻!我的小孫女兒從前再醜陋再不好,總也還是個大活人!她活得好好的!現在好了,我孫女兒死了,她死了!!錢四娘,你賠我孫女!!你賠我孫女!!!」
……
……
「公子,你可千萬不要去招惹他們啊!他們不好惹,咱們惹不起啊!」
「公孫祺的爹是左丞相,不說隻手遮天,那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咱們……咱們拿什麼跟他們斗?」
……
……
「從前丫兒也是這樣同我說,說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是到頭來呢?她其實什麼都不懂。」
「我以前一直規勸丫兒,做人啊,就要學會碌碌無為,安穩度過一天又一天……最終才能安心過完這無波無瀾的一生,沒有什麼比平安更重要的了!但是她偏不聽,現在可好?死了都沒能留下個全屍。」
……
……
「人活一世,但求平安,安安穩穩過下去便是最好的結局。現在我已經接受了丫兒的離開,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為她犯險。」
……
……
「求求你們,不要去招惹他們,咱們惹不起,總還能躲得起罷?逝者已矣,打落牙齒和血吞也便是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們為我犯險,你還年輕,我不希望哪天你們也就這樣消失了……」
……
……
這一刻,許衛州曾說過的每一句話,在狄姜的腦海里都無比清晰。
他從前一直都是以一種卑微的姿態面對世人,但如今回首去看,他越是卑微,就越是能夠警醒世人——他曾是宣武至高無上的將領,他只願抵禦外敵,不願戕害同族。
這世上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有人替你負重前行(2)。紫薇花象徵和平,許衛州用一生來維護自己的信仰。
從前的他光芒萬丈,受人敬仰。而他的晚年,卻更讓人欽佩。
那些所有不堪回首的悲慘過往,每一幕都會讓你為之淚流滿面,肅然起敬。
他是生活在平凡枝椏上開出的一朵最絢爛的花。
(作者有話說:(1)改編自《車諾比的悲鳴》,(2)出處不詳,但我是在《湄公河行動》裡面看到的。群麼麼~慶祝新年,一會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