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雀翎羽 · 「為什麼讓我活著?」(2/2)
少年和尚伸出玉白色的手從一個一個墓碑上撫過,一直壓抑著的情緒終於崩潰了。他跪在廣慈的墓前掩面痛哭:「師父,是我害了你們!」
淚水從他的指縫中流出滴落在泥地里,可惜地下的魂靈聽不見他的懺悔。
哭得累了,少年和尚默默地走回了寺里。寺廟被大火燒過,早已破敗不堪,烈火留下的焦黑掩蓋了這座寺廟曾經的血腥。
少年和尚從角落裡抱出一些稻草,鋪在佛相前。佛像早被一把火燒得看不清原貌。少年和尚蜷縮在香案下,用稻草蓋在自己的身上。
一到晚上,少年和尚就會渾身發冷,他蜷縮在稻草上瑟瑟發抖,牙關打著顫,咯咯作響。
在以前,他發冷的時候,每晚都會有一個師父陪著,雖然不能讓他真正的暖和起來,但師父用厚厚的被子蓋在他身上,在他身邊念著靜心咒。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
少年和尚顫抖著念著經文。
「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羅耶。」
仿佛這樣念著經文,師父就還在他身邊一樣。
可是師父怎麼會還在呢?
他用一把火,親手將師父們燒死了啊!
他下山去化緣,那天運氣很好,遇到一家人施粥,他們見他是個和尚,就給了他很多白麵餅。他拿著白麵餅回去的路上看到一根漂亮的紅色羽毛,就將它撿了回去。
後面的事情他都不太記得清楚了,都只能記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而已。
平日裡他的師父都吃得很少的,也許是那天的餅好吃,他的師父們很快就將餅吃得還剩最後一塊。
到底是哪個師父先去拿的最後一塊餅呢?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他的師父們忽然之間都像最後一塊餅伸出了手。他們抓著這塊餅誰也不放手。
少年和尚,看著他的師父們為了最後一塊餅大打出手。
少年和尚只聽到一聲「咕咕」的聲響,就像是誰餓極了從肚子裡發出的聲響一樣。他驚恐地看著廣惠和尚一口咬到了廣濟和尚的手上。
鮮血從廣濟和尚的手背上淙淙流出。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從不沾葷腥的出家人,忽然之間就變成了嗜血的猛獸。
他們啃噬彼此的血肉,從破掉的血管中飲掉對方的鮮血。
少年和尚攔著廣慈,廣弘就咬下了廣淨的臉頰。少年擋在廣聰與廣濟之間,廣惠就撕破了廣慈的喉管。
那些曾經怕他冷,怕他餓的師父似乎聽不見他說話,看不見他的哭嚎。
少年和尚眼前一片血紅,鼻腔被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可是這一切遠遠沒有完。
只剩了半邊臉的廣淨還能撕下別人的血肉,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少了半邊臉的廣淨連半邊牙齒都暴露在了外面。他用臼齒咀嚼著廣聰的血肉,肉末從齒間透過空洞的臉頰掉落在地上。
他看見喉頭破了一個洞的廣慈歪著腦袋挖出了廣弘的眼珠。
他站在六位師父之間,他們似乎根本看不見他。
他希望那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後,他看見師父們在誦經,在擦拭小無相寺的香爐。
他希望他的師父們能將他也吃下肚去,這樣他就不用目睹這殘忍的一刻。
直到廣慈的頭顱滾到他的腳邊,瞪著眼睛看著他,再也不復往日慈悲。他知道他所有的希望都沒有了。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血色,他覺得自己體內涌動的氣息再也控制不住。他的煞氣衝破軀殼,將一切暴力用更加血腥的方式鎮壓。
煞氣猶如利刃,撕碎每一具掙扎的軀體,一時間血肉橫飛,塗滿了小無相寺破舊的牆壁。鮮血帶著肉末沾粘在牆角的青苔上,沾粘在纖塵不染的香爐上,沾粘在佛祖拈花的手指上。
那些血肉模糊的殘肢,沒有一塊是完整的,辨不清長短,辨不清胖瘦,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就是一塊又一塊堆疊在一起的肉而已。
他散盡煞氣,阻止了獸性的屠殺,但他最後連一具屍體都拼不全。他只能一把火將這些殘肢付之一炬,讓香爐上的血在烈火中蒸發,讓佛祖手指上的肉末在烈火中變成焦炭。
他賴以生存的佛寺,他敬愛的師父,他唯一的光和溫暖,終於與他的噩夢重疊。
是什麼讓慈悲的佛寺變成了嗜血的地獄?少年和尚一直不明白。
直到今天,他被告知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帶回了一片紅色的羽毛。
吃人的地獄曾是他的噩夢,為什麼不是他來承受?為什麼奪走他唯一的光和溫暖,還讓他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少年和尚蜷縮在冰冷的石磚地上,手指深深地摳進石磚的縫裡,鮮血從指尖流出順著石縫縱橫。
少年和尚的嘴唇烏青,呼出的氣凝成白色的水霧,他發著抖連一具完整的經文都念不清楚。
模糊中,他看見一雙白色鑲著金邊的靴子站在他面前,他根本沒有力氣抬眼去看來的是誰。
他好希望是來抓他去地府贖罪的人。這樣他就不用這樣孤獨的活在世上。
那個人抓住他的手臂將他背了起來。他伏在那人背上,看見那人墨色的長髮拂過他的臉頰垂落在肩頭。
模糊中,他看見自己經過了幾位師父的墳冢。
果然,是來帶他去地府的吧?
可是為什麼這麼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