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知鶴生辰前夕夜(2/2)
景和拉長了尾音,嘖了一聲,頗有趣味地觀陳皖神色。
晃動的燭光沿著空隙落到了陳皖一邊的眉骨上,光斑跳躍著流淌上了她的五官,她指節一寸寸收縮,直至緊握得泛白,那洶湧的恨意瞬間迸發:
「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個草原上肆意驕傲的小公主,最後收到的卻是未婚夫婿的頭顱。
陳皖渾身陰鷙盡灑,連帶著四周的氣流都冰了下來,霧氣流淌進她的縛嶙峋骨皮間,唯有一雙盛滿寒芒的雙眸抬起,字字泄恨:
「主上,您說過孟靖懷會死的,我才會帶著妹妹拜入您的門下。」
景和鴉睫垂著,對陳皖這副模樣並無多大興趣,他緩緩站起身,俯視著池中那人:
「我跟你的最終目的,是一樣的。」
「可是你的那位妹妹,卻好似不大聽你的話呢。」
他笑著,卻滿是晦暗,字句冷冷如刀刃直扔陳皖心頭,砸得被過往扯去神思的陳皖驀然清醒。
陳皖在池中俯身,死死盯著地上的玉白石,面作恭敬,眸底卻滿是憤恨,她開腔,每說一字,喉間都疼痛無比:
「奴明白主上的意思了。」
結滿深夜霜花的風吹落枯葉簌簌,支離的雲擁吻一彎皎月。
景和轉身,撩起雲帳,衣袂一揮攬盡殿中暖意,他平了眉川,仿佛方才在熱池邊上險些奪人性命的不過是幻覺。
「不要自作小聰明了,」他腳步不停,走得極慢,「也別亂動腦筋,再有下回?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你也得去與你的將軍團聚。」
雲帳層層疊疊,景和的身影終究被掩蓋。
陳皖不知景和是如何進的晏宮,也不知他要如何出去。
不知他的來歷,只知他手段通天。
許久,層層雲帳被撩捲起的微風才作一團撲向陳皖的面上,她撐著池壁起身,帶起一身水珠,盡數揮灑在地。
她重重咳嗽了幾聲,抖著手去取了梨花木架上的衣裳披上,薄衫細密地貼在肌膚,寒意瞬間襲來。
可陳皖面色不動,她抬起自己的雙手,只見滿是被泡出的泛白褶皺,眸底逐漸深沉。
帶著赤色。
她的將軍,她的未婚夫婿,就是在那場孟靖懷一戰成名的戰役上被他直取首級的人。
陳皖闔目,畫面躍然浮現——
濃墨潑穹,催壓驟騰的炬火。
她的將軍喘息便愈來愈迫,心鳴頻比鼓擂,而斧鉞於身後交錯,鏗鏘之聲漸響,已然迫近如斯。
再然後,便是晏朝那初出茅廬的少將,單槍匹馬越過,以鋒芒逼他喋血,如探囊取物。
主將陣亡,風大作,滿營的陳兵潰散、旗靡轍亂,而胡語猶促,如彌潰的磬音,調轉散去的兵馬踐踏著那位無首將軍的身骨。
陳皖猛地睜開雙眼。
陳舊的疤痕再被撕扯,便再滴匯如小川。
孟靖懷。
孟靖懷!
陳皖朱唇張合,將那三字念得狠狠。
她猛地拂手,那梨花木架剎那便被推落了熱池,盪起的水花,在這宮殿中發出巨響。
外頭仿佛開始有腳步聲奔走,將入內。
陳皖癱坐於地,那薄衫已然被激起的水花潑濕了,可她無動於衷。
眼尾上揚,細長的眼匿不住烏眸里的陰鷙色。
她曾在陳國的真主前伏地落誓——
哪怕在懸崖舔舐利刃,哪怕貴傲的她被馴養成奴,也只要孟靖懷·墮·入阿·鼻地·獄,受業火焚身,餓·鬼·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