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乾坤一怒(二)(2/2)
他就這般靜靜立於御池邊上的亭子中,鳳眸半斂,玄潭一般的瞳仁沉沉,薄唇已有幾分烏青之色了。
有細碎腳步由遠至近,在魏驚祁身後站定,響聲軟軟嫩嫩地:「臣女步氏請四皇子安。」
魏驚祁身形不動,只盯著御湖看,波光粼粼映入他邃沉的眸里。
半響,步允歡臉上的笑意一僵,她悄悄抬目,那雙向來漾滿傲色的眼此時溢出了旖旎的柔。
「……四皇子?」屈著的膝蓋開始僵·硬,步允歡諾諾喚了聲,對著魏驚祁背影。
「起來吧。」
魏驚祁轉身,到亭中圓石案邊坐下,目光不給予她分毫,瞄著小几上的茶壺,壺中滾水卷著茶葉翻騰,琥珀色茶湯沉浮流動間如凝脂美玉。
步允歡作了副如同那臨水照花的嬌柔,應著起身,眸光流轉,暗暗貪婪地望著那削瘦的側顎。
火候到了,魏驚祁瘦長的手自袖中蹭出,分茶入杯,指尖因茶杯燙人而微紅,愈發襯得他膚色蒼白如紙,欺霜賽雪。
步允歡忙上前欲伺候奉茶,可那魏驚祁卻側側避過,她剛伸出的手一僵,旋即掩飾般收回,撫了撫袖子。
「步姑娘近來入宮入得頻繁。」魏驚祁將熱茶飲盡,燙得他舌尖作痛,面色卻不顯半分,開腔清淺而淡漠。
「是貴妃娘娘喜歡臣女陪她說說話。」步允歡細細拉長著音兒。
她微微上前一步,靴底划過青石板,脆脆杳杳,指尖動了動,終是輕輕拿起石案上的貢橘,用金刃剝·去澀·皮。
魏驚祁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移開,入目望那明晃晃的玉幌珠廊,壓著眸底的諷色:「我從前聽聞的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步允歡身子僵了一瞬,扯了抹笑,面作驚悸態:「四皇子可莫要被外頭那些謠言污·了金·耳。」
她玉指小心翼翼地剝掉橘瓣經絡,而後用帕子裹著奉上,微微垂首,髮髻上的赤桐步搖泠泠作響,嬌娥鶯語:
「皇子用瓣橘罷。」
魏驚祁抽出腰間那墨玉做墜的玉扇,颯地打開,將步允歡那手擋了回去,而後起身,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溫潤不泄半分,他直直望著步允歡:
「父皇方才說,過幾日便下旨賜婚你我。」
步允歡眸底瞬顯狂喜,羞紅悄然攀上耳尖頰邊,她抬眸,卻被魏驚祁那未來得及收回的冷色驚了驚,再看已然無波。
她身姿明媚,壓著心下涼意,開腔喃喃:「皇子……看著不太欣喜,可是臣女做錯了什麼?」
魏驚祁繞石案而過,穩步走向那宮廊,目光再不予身後人半分,輕聲留下的字句幾乎在朔風中散去:
「我會娶你,可也僅是娶而已。」
「你的心思太過,我也不瞎。」
步允歡渾身都泛著寒意,等到魏驚祁背影走遠,她直接將那細心剝好的橘砸在地磚上,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月色照她的頰,已然覆上梨花白的清霜。
她出了名的桀傲,為了討好那劉貴妃,每日用盡心思低聲下氣,終於求得劉貴妃向魏帝進言,這樣做是為了誰?
步允歡的心思被照得明明白白,魏驚祁只幾眼便將她看透,那般模樣,與她往日見到的溫潤公子截然不同。
是不堪,是悲羞。
四周一片寂靜,步允歡雙手一片冰涼,掌心還出了薄汗,軟了半邊身骨,御湖的風都散不去她眉間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