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里紅妝(2/2)
額上冰涼的觸感幾乎讓沈知鶴沉溺,她偏開頭,遮了美嬌娘的媚容,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意呢。」
孟靖懷眼底喜悅的流光那般清晰,甚至讓沈知鶴恍惚以為,他是深愛著她的。
這樣的孟靖懷,太讓她害怕了。
沈知鶴與孟靖懷,原是見過的。
十四歲那年,她剛被沈丞相接回淮安城教導,難得有喘息的時間。
那年夏日正盛,蘭若寺的佛桑花開得艷麗,通往正殿的甬道兩側開滿了佛桑,沈知鶴一人在寺中悄悄求了女兒家的姻緣心事,漫步在甬道上,那一簇簇鮮紅,仿佛用盡生命在燃燒。
「噠噠——」耳邊響起清脆的馬蹄聲,沈知鶴回神,愕然望去,只見少年馭馬而來,紅衣白馬,飛揚奪目,艷麗如佛桑花,在他到來之後也黯然失色。
他在台階下勒馬,許是感受到了沈知鶴炙熱的目光,驀然回頭,視線交匯。
不遠處堂內老僧手中轉著念珠,嘴裡念著甚麼因果,阿彌陀佛,一面篤篤地敲木魚,一下一下,極富韻律,敲得沈知鶴心頭一震。
公然直視一個男人,實在於禮不合。可那一刻,似有一種特殊的力量控制著沈知鶴,到底年幼的她忘了《女誡》中「行己有恥」的古訓,無法移開眼眸。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其人如玉,生芻一束。」
前幾日沈知鶴才在《詩經》中見過這句,她從不認為有人能配得上這句話,可那一霎,那人擔得起。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翻身下馬,緩步向沈知鶴走來,在距她四步處停住,輕勾唇角,笑容如夜空里皎潔的上弦月,沈知鶴微愣,因他的笑。
「在下洛陽孟氏,字靖懷,敢問姑娘芳名?」男子微微俯身,拱手作輯,意氣風發,已初露睥睨一方之勢。
稚嫩的沈知鶴臉頰發燙,幾分小女兒家嬌羞,她美眸一轉,慶幸今日寺中沒什麼人,而媵侍被派去取簽文了,她收回視線,垂眸按著禮數回禮,舉扇掩去顏容。
「淮安沈氏。」
那是她第一次見孟靖懷。
從過往思緒中回神,孟靖懷已將桌上的合卺酒舉至沈知鶴跟前,
鳶尾紋小酒杯,用一條紅繩系了起來,曳著夜剪西窗燭星點昏黃,映出他眼底悅色。
孟靖懷屈膝,將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將眼前人眸中的期待盡收眼底,沈知鶴鼻尖繚繞著微醺人的醇香酒氣,她闔目飲盡,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將思緒理順,她斂去眼中的陰霾,又想起那夜與父親的談話,心一狠。
「我非真心嫁你,你也非真心娶我,我們做不成夫妻的。」
她見孟靖懷臉色僵硬兩秒,眼底滑過一抹悲哀,但也只是瞬間,快到讓沈知鶴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你怎知我非真心?」半響,孟靖懷直起身,後退一步,面上喜色盡退,又是在外強硬的模樣,冷冷開腔。
到底是征戰沙場的少將,撲面而來的氣勢讓沈知鶴心下一驚,只覺他眼神竟是如火一般滾燙,直燙到心尖上去。
她勉強定住心神,起身錯過孟靖懷,直往梳妝檯坐定,將頭上繁雜的金釵盡數褪去,三千青絲落下,才敢對上銅鏡中那人的眼神。
「是帝賜婚聖旨不可違,你且放心,我定做好孟家媳的本分。」
孟靖懷眼底晦暗,一片陰沉,冷眼瞧她動作。
沈知鶴頂著他的目光,走回床榻邊,將那席喜被攤開,深吸口氣,轉身,解開大紅嫁衣的腰帶,嫁衣滑落,明玉白晃了孟靖懷的眼,她幾乎能感覺到少年立即屏住的呼吸,垂眸,心下悽然。
遠山黛的一點妝本該是山桃初綻的芳華,如今卻成了蒙塵明珠浸染的灰白斑駁,聞道杜鵑的啼絕,泣血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