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在記憶里,誰欠了誰(1/2)
「太太,真的不能再打了,這會出人命的!」
二十幾鞭子下去,唐笙已經不再動了。只有挨打的每一瞬間,肌肉牽著身軀本能反射著顫抖。
於是保鏢扔了鞭子,不肯再替趙宜楠執行下去。
「讓開,沒用的東西!」趙宜楠推開保鏢,叫毛麗麗端著一盆涼水過來。嘩啦一聲,全部澆在唐笙身上。
就像海水沖刷一條落難的人魚,唐笙睜了睜眼睛,試著將幾乎被鮮血黏在地上的身子往上撐了一下。旋即又脫力地跌回無助的原地。
趙宜楠用腳尖踢起她的下頜。那一瞬間,萬種報復千般怨恨在心裡仿若炸開了煙花。
唐笙跟顧淺茵長得很像,跟梁美心,梁美儀也很像。
趙宜楠本來以為這一生都不用再和那些人扯上關係。偏偏下一代的孽緣就像打不破的詛咒,讓她恨不得抓到誰就折磨誰一番。
「唐笙,你要怪就怪你自己犯在我手裡!」趙宜楠蹲下身,按下一支錄音筆,「說吧,說你跟那個什么姓馮的有染,說是你背叛卓寒在先。快說!」
唐笙眯著眼搖了搖頭,唇抿得比貝殼都緊。
「你說不說!」趙宜楠氣急敗壞地扯住唐笙的頭髮,「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女人,我們卓寒要多少有多少。你以為娶了你他就不是玩你了?整天擺著一張視死如歸的臉,你給誰看!」
「白太太……」唐笙用盡全力說出一句話,「你這樣做,真的是對卓寒……好麼?」
聲若蚊鳴,氣如遊絲。趙宜楠聽得不清楚,於是瞪著眼睛呵斥她大點聲。
「卓寒以前……是那麼溫柔明理的人,而你只會一味地強加壓力給他。希望他……可以奪權,可以爭氣,可以替你出人頭地……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白太太,你用這種方式逼我認罪,只會讓他更屈辱。他恨不恨我,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但他從來不會允許除他以外的人傷害我……包括你……」
唐笙了解白卓寒,就如同了解她自己一樣。
在這場仿若對弈一樣拉鋸的婚姻戰里。白卓寒糾結的,不過就是一種不甘的心境和狀態。她懂他的驕傲,也懂他矛盾紛紛的兩難。
「我不會認罪的……如果承認了,那才是真的羞辱了卓寒……」唐笙用鮮血淋漓的手指攥住趙宜楠的手腕,黯淡無血色的臉上,目光堅毅如初。
「白太太,以前的事,我斷斷續續聽我姨媽說過一些。我可以理解你的仇恨,但是……我只是個小輩,你把你所有的怨念發泄在我身上,就真的能夠心安理得麼?
而今天你傷害我,是真的相信我有對不起卓寒?還是只想借題發揮……為自己曾經的遭遇,討個公道……」
「你給我閉嘴!」趙宜楠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她鬆開唐笙的頭髮,將她狠狠慣在地上。保鏢看著架勢,完全不敢再上前多事。
趙宜楠見狀,親自撩起地上的鐵鞭,劈頭蓋臉地衝著唐笙一頓掄打!
「你還敢給我提以前!你們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當年禍害我還不夠,現在居然來禍害我兒子!那個司機怎麼就不長眼睛,明明該把你和顧淺茵一塊撞死的!」
趙宜楠的力氣雖然沒有男子那麼大,奈何她拼了全力又完全不顧要害。唐笙只能蜷縮起來。用雙手護著頭和臉,一下一下地挨扛著這本來就不該由她承擔的罪責。
「太太!不能再打了!」保鏢攔腰奪下趙宜楠的兇器,勸道,「真出了人命會惹大麻煩的!」
保鏢也是真怕了,前面他下手的時候自己心裡還是有些數,且完全不會像趙宜楠這麼瘋狂。
而照她這個打法,不出幾分鐘怕是真的要命了。
趙宜楠也著實是打累了,扔下鞭子呼哧氣喘了老半天。
「嬌氣什麼!我當年受的苦一點也不會比這個輕!」趙宜楠見唐笙不動,又要叫毛麗麗去潑水。
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毛麗麗這會兒也軟了腳,嚇得半天不敢動。
趙宜楠再次上前將唐笙拎起來,用手撥開她凌亂的頭髮:「你裝什麼死!信不信我今天就是扒了你的皮,也不過就是幾張支票能打發的!」
話音未落,就見唐笙突然吐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濺紅她喪心病狂的視線!
趙宜楠有點慌了,手忙腳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跡。踉蹌著起身大喊:
「你們……你們愣著幹什麼!快去把李醫生找過來……快去呀!」
***
白卓寒已經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少個紅燈了。白葉溪坐在副駕駛上,只能緊緊攥著側扶手,才可以確保自己不被超速的車子甩出窗去。
「我留了阿笙手術後的低液和組織液。當時想著她的身體太弱,怕以後落下病根,備案可以方便治療。
現在正好。你們不是懷疑她麼?自己拿去檢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的種。」
「上個月八號,你把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帶回家。羞辱她傷害她,甚至強暴她。她一個人衝到我辦公室里的時候,血淋淋的就像死過一次一樣。
我還以為她這是在路上遇到流氓了!白卓寒你知不知道我就是打死也想不到,那會是你的傑作!」
「夠了你別再說了!」白卓寒一腳踩下緊急剎車,拳頭憤憤地砸在方向盤上。
也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故,突然就阻塞了交通。
車喇叭被砸的嗷嗷直叫,白卓寒焦慮而彷徨的心此刻就像被人按在發動機上,反覆煎熬。
他害怕去仔細回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他厭棄她『例假』時大量的失血,更厭棄她一副病怏怏的臉色就好像故意矯情給自己看。
他實在無法想像,她被自己傷掉孩子後,到底是怎麼才能如是平靜地面對自己?
有時候他會觀察到唐笙的枕頭上,一片片小兒遺尿般誇張的淚漬,就像夢魘在畫地為牢。
她把自己圈在這場滿是荊棘的婚姻里,到底為了什麼呢?
「怎麼回事!前面還開不開了?」白葉溪煩躁地搖下車窗,看著高架橋那端完全沒有鬆口的跡象,「趙宜楠那個不著調的女人,萬一真的對阿笙動手——」
「她好歹也是我媽。你講話注意點。」白卓寒盯了下手錶,漫長的五分鐘簡直堪比抗戰艱苦的歲月。
雖然他很清楚趙宜楠的為人。一旦腦子擰了筋,完全可以做出很可怕的事。這樣說,只是強迫自己不要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
他怕他再想下去,會瘋掉。
「我下去看看!」后座上的馮佳期推門就要起身。剛剛探出頭,心下就是一沉——原來是前方的一輛貨車側翻了,滿地的商品堆成山。
「不行,怕是一時半會兒過不去了!」馮佳期急得差點咬破嘴唇,「白卓寒,你們家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些不近人情的家法?我聽芳姨說的毛骨悚然,阿笙她怎麼受得了!」
現在已經是上午九點半了。距離唐笙被帶走,整整過去了三個小時。
白卓寒無心去理馮佳期的話。抬起眼睛,正好看到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少年從倒視鏡里穿過車流——
白卓寒二話沒說跳下車,跟擒賊一樣按倒了對方。
然後一把摘下自己腕子上的手錶,將那塊百達翡麗限量版直接塞進一臉懵逼的男孩懷裡。
「這車我買了!」
從高架橋到遠郊別墅,整整三十公里的距離。
白卓寒以為自己可以在風裡聽到一些錯覺,類似於唐笙在呼喚,在求助……
可是轉念戚戚,他又覺得不可能。
唐笙從來不會求饒也不會乞憐。哪怕受盡非人的委屈和折磨。也如一顆搖曳狂風中的素竹一樣,柔弱卻不屈地堅守著挺拔。
而他,真的每一次,都下得去鐮刀麼?
「大少爺您怎麼來了!這是——」一進白家大院,老管家何叔就被白卓寒從摩托車上躍下來的身影嚇了一大跳。
「我媽呢!」
「太太在…..在里院。」何叔目光躲閃,嗓音啞然。
白卓寒二話沒說就要往裡闖,卻被保鏢阿猛一把攔住!
「大少爺,太太在族堂那裡,吩咐不許人打擾。」
一腳踹在保鏢巋然不動的身上,白卓寒大喝一聲『滾開』。
「卓寒!你……你怎麼過來了?」身後的大門吱呀一聲推開,趙宜楠一邊摩挲著剛剛盤好的髮髻,一邊抖著顫抖的聲音。
「唐笙呢?」
白卓寒一句廢話不說,只把目光落在趙宜楠腿上那雙——還濺著幾點血跡的絲襪上!
t城遠郊的溫泉療養山莊內,白瑞方習慣在早鍛鍊後叫人沏一壺梅子茶。
酸軟的口感和清沁的芬芳交融摻雜,如他大起大落的幾十年途跡。
雜味沉澱咫尺,留口回甘半生。最終繁華落盡一片寧靜。
「老先生,有位客人想要見您。」
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敲門進來,身後引著一位西裝男子。
馮寫意身上還帶著院子裡潮濕的露水氣,他恭敬地走進客廳,向白瑞方鞠躬行禮。
「白老先生,您好。」
「你是寫意吧?」白瑞方端著茶盞吹了一息,眯著眼睛抬起頭。
「是,多年不見,願老先生一切安好。」
「上次見面,是令尊的葬禮。你那時還未成年吧?貌似比現在瘦一些,呵。恍惚了這些歲月,你倒是出落得跟你父親相似了許多。」
「難為白老先生還記得這麼清楚。」馮寫意微微一笑,「家父去世的時候,承蒙老先生多方照料了。寫意多年來無從感謝,如今偏有難事才登門求助,實在過意不去。」
「生分了不是?駿天是我的忘年之交。他走得早,我這心裡也是遺憾了好些年。看你如今這般出息,他在天之靈也可以安心了。說吧,找我老頭子什麼事?」
馮寫意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被偷拍的馬場照片,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番。
「白老先生,關乎您的家事,我一個外人實在不該這麼貿然插足。但唐笙雖然是您的孫媳,可也是我的朋友,更是佳佳最親密的姐妹。
這件事,身正影不斜,我不能看著它往跳進黃河洗不清的方向發展。
寫意冒然請您出面,還請不辭辛勞陪我走這一遭——」
白家大宅內,對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烈焰一樣焦烤著白卓寒的心。
「你這是剛趕過來?」趙宜楠看了一眼丟在院子邊的摩托車,又瞧著兒子滿臉風塵汗水膠著的痕跡。
她皺著眉沖毛麗麗揮揮手:「愣著幹什麼?快給大少爺拿個乾淨毛巾——」
「不必!」白卓寒強逼著牙縫吐出幾個字:「唐笙在哪裡?我要見她!」
「你見她幹什麼?這種事,當面撕破了皮也是丟男人的臉,媽來幫你搞定就是了。」趙宜楠強擠不安的笑容,上手去拉白卓寒。
「走,先進屋喝點水。」
「我再說一遍,我要見唐笙!」白卓寒推開趙宜楠的手,目眥盡裂。
「她……」趙宜楠軟的不行來硬的,「卓寒,你聽媽一句。既然打定心思不想跟她過了,咱們就得想好後路全身而退。否則你二叔他們一興風一作浪,爺爺那裡可就不好交代了。
媽已經幫你問出了不少東西,這小賤人嘴巴硬身子軟,懟兩下就昏過去了,我叫李醫生過來給她打針呢。沒事,死不了的。」
如果不是因為面對的人是他的親生母親,白卓寒恨不得將眼前這張臉直接按進牆裡去!
「媽,我最後說一遍,讓我見唐笙!」幾乎是在咆哮著,白卓寒一腳踢翻身邊的摩托車,拽下油箱一股腦潑在大院門前。
咔嚓一聲,他剝開手中的zippo。
「讓我見唐笙。否則我們一家人今天就死在這一處!」
「卓寒!卓寒你要幹什麼啊!快放下打火機!」趙宜楠嚇得面如土色,她做夢也想不到兒子竟會決絕到這個程度。
但是對於此刻的白卓寒來說,也許這場火,他早在十幾年前就很想放了……
說不定可以燒掉噩夢,燒出重生的洗禮。
「你在幹什麼!」門口一輛加長林肯停下來,白老爺子在助手的攙扶下推開門下地。
「我才離開幾天,居然還想燒房子!白卓寒,你腦子壞了麼?」
白瑞方在這個時候突然回來,的確是趙宜楠始料不及的。
噗通一聲跪坐在地,她像一隻渾身濕透的麻雀,肩膀抖得毫無章法。
「爺爺……」白卓寒放下打火機,閉了閉眼。剛想給老爺子讓出一條進門的路,就聽裡面咣當幾聲撞門響!
渾身是血的醫生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不行了太太!內出血太嚴重,不去醫院不行了!」
如同平地引線一顆炸雷,所有人的臉色都像乾枯的水泥一樣僵化著。
白卓寒衝進房的時候,甚至差點被裡面的血腥味嗆出幾步。
客房的窄床上,唐笙的身體就像一頁單薄的紙,毫無生氣地貼在上面。
鮮血沿著床單一直淌到地板上,慘白的膚色就如一具剛剛被解剖過的屍體。
白卓寒慢慢走到她身前,伸手的一剎那雙膝竟像是被人點了穴般軟倒。
他把唐笙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竟是不知該從什麼地方碰觸她!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趙宜楠嚇得戰戰兢兢,嘴上卻不肯老實承認。
「我就……我就想讓她承認啊,她不肯,於是我才讓阿德抽了她三兩鞭子而已。是她自己演苦肉計,非得假摔,不……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來。不信你問麗麗,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白卓寒刀鋒一樣的目光瞬間掃上毛麗麗:「你說!」
「我……」
毛麗麗沒想到一口大鍋就這麼砸在自己身上了,白卓寒不能動趙宜楠那是因為她是他媽,可自己又算是個什麼角色?
估計白卓寒若是宰了她。連錢都不用出,撒冥幣就能擺平。
「你要是敢有一句謊話,我會讓你碎屍萬段的!」
「少爺!不管我的事啊!我就是個下人啊——」毛麗麗嚇得屁滾尿流,撲在地上哭得跟孟姜女似的。
「卓寒!先救人要緊!」白瑞方一生戎馬血雨。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大場面。但看唐笙這樣一副慘狀,亦是不忍直視。
門外的救護車聲終於逼近了。
白卓寒解下外套,蓋在唐笙襤褸破損的身上。
抱她起身的瞬間,就仿佛不小心壓碎了一隻番茄,血水沿著衣物汩汩而出。
白卓寒甚至搞不清楚那種麻木到近乎窒息的體驗,到底叫不叫心痛。
他只知道,如果唐笙死了。那麼自己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便是——
你去死吧。
跟白瑞方一塊進門的馮寫意此時就站在角落裡,那是局外人應該保持尊重的一種距離。
當看到白卓寒抱著唐笙從自己肩膀擦過的一瞬間,他早把指甲深深攥入掌心。
那種無以復加又難以言喻的心疼,反反覆覆敲擊著他的理智。
——白卓寒,無論是唐笙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屬於我的,我一定會從你手裡奪回來的。
在默念下咒語一般的宣誓後,馮寫意收近目光。漸漸落在地上那一支為人忽略的錄音筆上。
他用腳踩住,慢慢蹲下拾起。
那裡邊,應該是趙宜楠誣陷唐笙不成,反而錄下的不利自己的逼供詞。
「血壓40,心跳160,唉!先生你放下她,不能這樣抱著!」
救護車上,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救治著唐笙。而始終不肯放開懷中女人的白卓寒,無疑成了最大的一坨障礙。
「她肋骨斷裂已經壓迫到了臟腑,你不能端著她上半身——」
醫生話音未落,唐笙突然就咳嗆起來。鮮血噴濺在白卓寒胸前的襯衫上,就像要洇透骨髓的罌粟花。明明腥暖又刺眼,卻涼透他從頭到腳的每一寸毛孔。
「唐笙!唐笙!!」
「醫生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白卓寒已經不記得了,自己大概有多少年沒有對他人說過一個『求』字。只是這一刻,他眼看著唐笙的每一口呼吸都艱難不已,仿佛隨時都會斷掉最後的生機。
他怕極了。怕無數次明明有機會去聽的解釋——將只能被用作一生的遺憾,再由別人轉述。
怕她在自己面前流盡最後一滴血,胸膛里的心臟卻依然鮮紅如初。
醫生將白卓寒擠開,而唐笙卻幾乎在同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手指勾了勾,扣住白卓寒的衣袖。
白卓寒以為她有話要說,傾盡全力俯下身去傾聽。
可是唐笙什麼都沒有說。
滿是血痕的氧氣罩下,她挑起唇角,笑容綻放得如同寒梅雪舞。
一道電擊划過心臟,白卓寒不由自主地抓住胸口。
這個笑容,他太熟悉了。
就像十年前,她與顧淺茵在ktv包房說悄悄話時,一臉倔強又信誓旦旦——
「茵茵姐你放心吧,我才不會跟你搶卓寒哥呢。要論顏值的話,我覺得我更喜歡卓瀾那樣的。你不覺得他笑起來像韓國明星麼?有點痞痞的,但是好帥呢。」
「呦呦,看不出來嘛,十三歲的小弟弟你都不放過哦!」
「那怎麼了?現在這年頭不是都流行姐弟戀嘛。」
「哈,你老實說,你倆是不是私定終身了?那個臭屁的小傢伙,整天嚷嚷著非阿笙姐姐不娶,我還以為他開玩笑呢!」
……
那時候的唐笙,也像現在這樣微笑著。
她的笑容徐徐淡淡,就像清風吹過最恬然的香水底料。不會刺激到淚腺,卻能深深扎進腦海。
她的笑容里,是故作泰然的玩笑多一些?是寬慰大度的釋懷多一些?還是難掩心酸的苦澀多一些?
如果唐笙死了,這將會是永遠的秘密,誰也不知道。
白卓寒從醫護人員的身影縫隙里擠入視線。他看到唐笙的眼睛一直是微闔著的,嘴角綻放著溫柔。
甚至不曾為那些不斷湧出的鮮血,沖刷掉任何一絲上揚的弧度。
「唐笙……」
「唐笙你不要再笑了!你告訴我,你究竟在想什麼!你究竟……」
愛著誰?
手術室的門咣當一聲關閉。左手地平線,右手太平間。
白卓寒立在陰陽交割的地磚線上,他想: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究竟應該拿來回憶,還是拿來祈禱?
……
手術進行到一個小時,親朋好友們陸陸續續趕過來。
梁美心哭得幾乎站不穩雙腿。要不是馮佳期摟著她護著她,在醫生第一次出來下病危通知的時候,她就要昏厥過去了。
「趙宜楠!你有什麼仇有什麼怨衝著我來就是了!三十多年前的事,你憑什麼往死里弄阿笙!她有對不起你半點麼!」
一向溫文柔弱的梁美心,此時就像一頭被傷害了幼崽的母獅,衝著趙宜楠就撲了過去!
「我媽已經不在了,我大哥,我小妹,都不在了。我們這一代人就只剩我一個,你要是還覺得不夠,你沖我來!放過孩子們行不行?茵茵已經沒了,我只有阿笙了!」
見趙宜楠一臉慫樣地躲到她那如石雕般沉默的兒子身後,梁美心轉而撲向白卓寒,她抓著他的胳膊,纖長的指甲幾乎要扣入皮肉。
「卓寒,你放過阿笙吧。就算當初是她姨夫糊塗了行麼?就算是他勢利了,貪心了,我們認錯了還不行麼?我求你別再折磨她了,我們什麼都都不要,我們回家去養老,我們只想要一家人健健康康太太平平的。我求你們放過她吧……」
白卓寒無力回應,更無力勸慰。他只把眼神丟向一旁抹眼淚的白葉溪求助。
那麼脆弱那麼祈求的眼神,讓白葉溪心軟了好幾個八度。
不可一世的弟弟,曾幾何時願意用這麼祈求的眼神來看人呢?
「梁姨,先坐下好麼。阿笙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白葉溪勸開梁美心,同馮佳期一起扶她到一旁的休息椅上。
然而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一開,醫生皺著眉現身出來:「直系家屬都到了麼?你們有個心理準備,病人的情況很不好。已經出現第三次室顫了,下一回我們都沒有把握——」
梁美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當場就昏倒了。
在馮佳期和白葉溪手忙腳亂地把她往休息室送的時候,趙宜楠也嚇得癱軟在地。
白卓寒一步上前扯住醫生的白大褂——
「怎麼會!這不可能的!她……她明明就還在笑。她一定是在告訴我,她不會死!」
醫生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也惱也氣。
反手掙脫開白卓寒的糾纏,他皺了皺眉道:「每個人在生命垂危的時候都是在考驗相應的意志力因素。上次一個男的,肺上插了一刀抱著他快生產的老婆跑到醫院都能活下來,不就是靠信念撐著麼?
現在病人分明就連一點求生的慾念都沒有,連本能的配合儀器行為都很弱,你沖我吼有什麼用!
另外,她身上的傷十分可疑,我們醫院有權利也有義務向警方報備!」
醫生甩開白卓寒的手,轉身回了前線。
手術室門縫緊緊,就像一道無聲無息的棺木。
白卓寒垂在空中的手慢慢落下。眼前迴蕩的,反反覆覆都是唐笙最後的微笑。
她真的,一點都不想活下去了麼?
那個微笑,是她給自己最後的告別。解脫了自己,也解脫了他。
「卓寒!我怎麼辦啊?」趙宜楠急得淚流不止,爬了幾下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最後她一把摟住白卓寒的腿,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要是真死了……我……我會坐牢麼!我怎麼辦?你要救救媽啊!」
白卓寒垂下頭,看著母親那淚涕橫流的醜態。然後慢慢俯身蹲下,雙手捧著她的臉頰,摩挲著她那與歲月爭光陰的容顏。
「媽,從你手上染第一條人命的時候,我跟你……就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卓寒……卓寒所以你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趙宜楠抖擻著沙啞的嗓音,不住地點著頭,「媽以後再也不干涉你了,再也不亂來了好不好!你要救救我啊卓寒。如果當初不是媽為了你爭啊搶啊,你不會有今天的一切的!」
「你給我聽清楚了,」白卓寒捧住母親的臉,一字一頓地厲聲道,「我有今天的一切,正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讓我明白——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收穫,才能在夜裡睡上安穩的覺。你是我的媽媽,但我只認你生育我,不認你教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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