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結局!(下)(2/2)
「看……看不見了……」她面前一片漆黑,心中頓生惶恐。
百里瑾宸眸色微沉,低聲道:「你那蛋殼,怕是真的有用,為你抵禦了大半毒性,所以不會傷及性命,這便是為何三日過了你還沒事。只是那殘毒會侵蝕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你的眼睛……」
他說到這裡,洛子夜怔了怔:「我不會……瞎吧?」
她這般一問,他似默了片刻,最終輕聲道:「我不會讓你瞎的。」
下一瞬,他揚手,打昏了她。
軒轅無皺著眉頭在邊上看著,便見百里瑾宸已經扎開了他自己的指尖,他立即道:「主上,這是梓刑,即便殘毒也是無解!就算您體質特殊,能將殘毒吸入您體內,但是……」
百里瑾宸聞言,容色淡漠,只回了他一句:「我不會讓她瞎的。」
「可……」軒轅無喉頭哽住。
可是……
若將殘毒引入您體內,您會瞎的。
就在此刻,山洞之外有腳步聲傳來,百里瑾宸輕聲道:「看來追兵不止一夥,你帶著我們的人,出去引開他們。」
「主上……」軒轅無盯了一眼洛子夜,又看了一眼百里瑾宸,要是自己真的去了,主上要這麼救洛子夜,那……
「去。」只是一個字,是命令。
軒轅無咬牙:「是!」應了這個字之後,他便轉身出去了。
剛剛走到山洞門口,聽得那人淡漠的語調傳來:「若我從此失明,不要告訴任何人。」
他會裝作若無其事,不必令身邊人擔憂,也不必令洛子夜內疚。
軒轅無腳步一頓,咬了咬牙,應了一聲:「是!」
最終大步出去了。
……
洛子夜醒來的時候,山洞之中燃著篝火,已經是晚上了。
她擦了擦眼睛,發現自己是能看見的,看來百里瑾宸的醫術,果真很高明。她回頭看了一眼,便見著百里瑾宸靜靜坐在山洞邊上,身邊靠著他的長劍。
他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但不知道為什麼,洛子夜就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醒了?」他先問了她一聲。
洛子夜點點頭,爬起來,坐到他身邊:「醒了!謝謝你,我好像是完全沒事了。只是你身上的血……」
「是你的血。」他淡淡應了一句。
其實血是他的,只是沒必要令她憂慮罷了。
「哦!」洛子夜點點頭,這會兒正是半夜,就是要趕路也要明天再說了,她便索性靠在石壁上,問他,「聽說你近年來一直在找藥,是為了澹臺凰王兄的腿對吧?我還聽說,你在千浪嶼求藥,闖過了生死劫,如今那些藥你都找到了嗎?」
他聞言,語調淡漠,應了一句:「還差一味藥,帝王心頭血。」
洛子夜一怔,奇怪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卻見他雙眼似乎毫無焦距,盯著前方,她只以為他陷入回憶之中,倒也沒有多想。而百里瑾宸,的確也很快地問道:「想知道我以前的事麼?」
「想!」洛子夜想八卦很久了,但是這個人性子冷,所以她也沒敢問。
他今日倒似乎心情不錯,都有興致對她說起從前。
他語調淡淡,輕聲道:「其實也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我母親欠了旁人的人情,便收了我義兄做乾兒子。從小到大,母親心中只有他,任何我喜歡的東西,只要他也喜歡,母親就會送給他。最可笑的是,因為一個誤會,我以為義兄想要我的命,我以為他霸占了我母親還不夠,還希望我就此消失。」
說著這話,他輕輕笑起來,這是洛子夜第一次看見他笑,卻覺得很美。
而百里瑾宸,也繼續開了口:「所以我也恨他,我做了許多事情設計他,這過程之中,害得澹臺凰的兄長,澹臺戟斷了腿。澹臺戟原本是無辜的,卻因為我……後來也就如你當初所言,其實一切不過都是誤解,敗在我心中有事,卻不肯說開,於是誤會母親多年,也誤會義兄多年。後來事情都說開了,他們原諒了我。澹臺凰為她兄長求藥救腿,皇甫軒為此賠上了一條命,為她湊齊了所有的藥,原本……」
說到這裡,他倒又笑起來:「原本這件事情是結了,可最終因為一些事情,那藥沒了。所以,這藥材便只能我重新找了。這原本就是我做的孽,自然只能我來贖罪,就是這麼簡單。」
洛子夜聽著,心思也有些沉重。
她還記得自己從前是羨慕百里瑾宸的,羨慕這個人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可如今看來,他也的確有過一些令人心疼的過去。她輕聲道:「以為自己不被母親愛的時候,其實心裡很難受吧?」
他微微一顫,倒沒想到,她並未指責他出手害人,卻是問起他這個。
洛子夜知道這傢伙有潔癖,但還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百里瑾宸,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你覺得你害過你的兄長,便一直覺得你是有罪的,但是我並不這麼看,錯的並不完全是你,他們也有錯,你不曾問清楚,可他們也沒人找你說明白。你這麼做,縱然不對,卻也是人之常情,好好補償便是了,不必長久積壓在心中自我折磨!」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當初的事情,並不完全是他的錯。
哪怕只是因為他們之間關係比較好,她的一種偏袒,他也是覺得開心的,儘管他心中依舊認為錯的是他。
他語氣淡漠,字卻清晰:「謝謝你。」
洛子夜倒沒吭聲,又拍了幾下他的肩膀,無聲安慰。
就在這時,山洞之上,又傳來了腳步聲。洛子夜眼神微冷,起身道:「我先出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就行了!」
「好,我等你。」他應了一聲。
不知怎的,洛子夜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她大步往山洞之外走,卻忽然聽見他淡漠的聲線傳來:「洛子夜,你會回來嗎?」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更覺得不對勁了。卻還是應了一句:「會回來的!」
「好。」他又應了一聲。
洛子夜皺眉看了他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異樣,便先出去了。
可,幾乎就在她離開的同時,他口中猛然吐出一口血。那是殘毒在衝擊心脈,所以他不曾與她一同出去。面前一片漆黑,他眼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片幽暗。
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他心中竟會生出恐懼,即便是他百里瑾宸,也會覺得恐懼。
不是怕死,是永不見天日的惶恐,是對未知世界的茫然。
從此……他的人生,只有黑夜,再不見白晝。
可這一瞬,他卻慶幸,幸好看不見的人是他,不是她。
……
洛子夜出來之後,走出去三百多米,很快地便見著了交戰的人。那些人似乎是不死不休,非要殺了她不可,閻烈正在跟他們打,軒轅無也在跟他們打。
洛子夜二話不說,很快便加入了戰局。
這麼一打,兩幫人馬竟打了三天兩夜,鳳陽想要殺洛子夜,但閻烈等人一直死死護著,即便是鳳陽也近身不得,王騎護衛不比等閒,個個都是高手,若是一定要上來,車輪戰都會將鳳陽打到虛脫。
就在這時候,暗中來了一名黑衣人,在鳳陽身邊道:「王爺,不好了,龍昭皇城中有人逃了出來!」
這人這話一出,鳳陽眸色一冷,很快地便開口道:「撤!」
「是!」黑衣人們很快便撤退了。
洛子夜也沒有上去追,兩方人馬勢均力敵,繼續打下去,自己未必能討到便宜。兩三天的交戰之後,所有人都是又渴又餓,軒轅無在百米之外交戰,眼下敵人都撤了,他才能到洛子夜身邊來。
他樣子很急,盯著洛子夜詢問:「主上呢?」
「百里瑾宸?他在山洞之中等著啊,怎麼了?你這麼著急幹什麼,百里瑾宸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還能出事不成?」洛子夜看著他著急的樣子,不能理解。
軒轅無卻變了臉色,瞪著洛子夜道:「你把他一個人丟在山洞裡面,三天兩夜?」
主上沒有出來應戰,便定然是殘毒衝擊心脈。洛子夜眼下渾然無事,主上的眼睛怕已經……眼下主上一個人在山洞裡面,什麼都看不見,還中了毒……
洛子夜更不懂了,只覺得前兩天看見百里瑾宸怪怪的,這時候軒轅無也是怪怪的。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智障了,居然看不懂他:「他怎麼了嗎?」
「他沒事!」軒轅無冷著臉應了一聲,主上說了,這件事情不讓任何人知曉,他自然不會抗命。說完這話,他便轉身,大步往山洞而去。
洛子夜也跟上。
軒轅無卻回過頭瞪著她:「洛子夜,你如今已經是帝拓的王后,與我們主上也並無可能,你有什麼事情要做,你還是先去做吧。主上這邊,有我照顧就行了!」
「可是我答應他會……」回去的。
他問了她會不會回去,她說會的。
軒轅無冷聲道:「洛子夜,如果你不愛他,就不要再給他任何希望了。你走吧,不要回去了。你回去,他只會再一次對你燃起期待!我希望你以後離我們主上越遠越好,以後不要再同我們有任何關係!還是你嫁給鳳無儔了,卻還不知廉恥記掛著其他男人,所以一定要同我再去見主上?」
「軒轅無,你……」閻烈忍不住便想拔刀了。
這話的確是太過分了,軒轅無也知道,但是若能就此切斷主上對這個女人的念想,他倒願意做一回惡人。
洛子夜伸出手攔住了閻烈,盯著軒轅無道:「你這麼說……」
話沒說完,軒轅無「噗通」一聲跪下了:「洛子夜,算我求你了,你走吧!不要再去見主上了,是為了主上好,我不願意看見他繼續記掛著你,他已經……他已經這樣了,你總不會非要去見他,害的他記著你一生,孤苦一生吧?」
他說著這話,竟對洛子夜磕頭起來。
洛子夜嘆了一口氣,當初武青城也請求她,離冥吟嘯遠一點,如今又是軒轅無。罷了,說不定她還真的是個禍害,離他們遠一點,對他們好!她輕聲道:「既然你堅持的話,那就這樣吧,你好好照顧他!」
「多謝!」
……
洛子夜不再說旁的話,便帶著人走了,如今戰事越發緊張,他們在這裡打了幾天,外頭的戰爭也持續了好幾天。
心裡頭卻是一直在奇怪百里瑾宸的事情,她總覺得軒轅無的反應,太奇怪了一些。
正這麼想著,他們已經帶著人,到了龍昭國的附近。
可就在這時候,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對著洛子夜這一行人過來。來的人身上穿的是鳳溟的宮服,洛子夜在鳳溟皇宮待過四個月,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閻烈的手已經放在了劍柄上,畢竟這一路太過兇險,實在不能不防。
不過好在為首的人洛子夜認得,那人上來之後,便彎腰對著洛子夜開口:「帝拓王后,我是子矜,鳳溟君王御前的人,不知道您可記得?」
「冥吟嘯找我?」這小子她的確認得,是冥吟嘯的人。
子矜點頭:「王上知道您是為了武青城來的,關於武青城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不少隱情,王上知道您來這裡,就是為了去找武青城,但是王上說了,您不宜去,武青城眼下已經不是那個他了,您眼下還是先隨同屬下,去鳳溟的軍營,與王上好好商討這件事!」
「武青城出事了嗎?」洛子夜皺眉。
事實上她的確一直很奇怪,因為在路途中,她已經聽說武青城有一支軍隊,還偷襲了鳳溟的人。就算是武青城真的是腦抽了,要找他們所有人的麻煩,但是沒理由竟然連冥吟嘯的麻煩都找,這是不合常理的。
子矜應了一聲:「是!此事您還是與王上細論吧!」
「好!」
……
五日之後,洛子夜已經到了冥吟嘯的軍營。
而冥吟嘯也早就等著她了,見到她的時候,他幾乎是不能控制的,嘴角便揚了起來,那模樣極是攝人心魄:「小夜兒,兩年不見了!」
「嗯,兩年!」再見故人,他們似乎都沒有什麼不同。
上一次見面是在她大婚典禮之上,那時候的他,眸中儘是深情,如今亦然,半分不曾減少,卻似乎隨著兩年不見,思念越濃,那情意更深了一些。
冥吟嘯倒也不說旁的,直接便讓洛子夜坐下。
接著,王帳裡頭就進來了兩個人,一個人是洱厲,洛子夜認得,另外一個是當初龍昭皇朝的桐御醫。他們進來便行了禮。
洱厲上來之後,便對著洛子夜開口道:「我是幾日之前,見著這位老者從皇宮裡面逃出來,還有人在追殺,最近太亂,我總覺得這中間可能有什麼問題,便用我手下的人脈和錢財,想辦法幫助他逃了出來,他出來之後便要來見鳳溟的君王,故而……」
洛子夜點點頭,如今兩年過去,洱厲的商鋪在龍昭已經有不少,能做成這件事情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冥吟嘯在見著那個老者之後,倒是頗為客氣:「坐!」
這話落下之後,冥吟嘯便看向洛子夜,緩聲道:「桐御醫是第一個發現武青城不對勁的,他神智狂亂,似乎是被什麼人控制了。桐御醫借三個月為眾皇子請平安脈為由,探查了一番,武青城的確是中蠱了,這種蠱毒會讓人神志不清,受下蠱之人的控制,眼下武青城,已經被人操控著了!」
桐御醫摸著自己的鬍子道:「看四皇子殿下的脈象,乃是多年前就被人種下了蠱毒,這蠱毒也只有下蠱之人開始操控的時候,才會被人察覺,是以這麼多年來四皇子殿下的身體,也沒有出什麼問題,但是如今……」
洛子夜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你知道這件事情之後,為何誰都不找,卻來找冥吟嘯?」
桐御醫很快地回話:「公主殿下,老臣應該先去找您的,但是追兵來的太猛,帝拓遠在百里之外,帝拓的大軍迎擊十個諸侯國的聯盟,也離此地甚遠,但是鳳溟的大軍就在這附近,是以……」
冥吟嘯這時候,也開口道:「還有一事,便是桐御醫的夫人嬴苛,是我母妃的長姐。當年鳳溟政變,我母妃一族傾覆,嬴苛夫人逃到龍昭,為桐御醫所救,那時候桐御醫已經快四十歲也未曾成婚,不想兩人生出情意,便……後來我姨母隱姓埋名過了一生,此事我也是五年前才知道!」
畢竟桐御醫誰都不找,偏偏來找冥吟嘯,的確是有些奇怪了,但冥吟嘯這麼一說,便是通了。
洛子夜點頭表示了解,看了一眼桐御醫之後,詢問:「那武青城身上的蠱毒,你能解開嗎?」
「不能!」桐御醫搖了搖頭,「大概是我本事不夠,那蠱毒已經中下數年之久,實在難以拔除。若這天底下說有誰有這本事,怕只有神醫百里瑾宸,或者千浪嶼的那位老太太,能解開此蠱!」
他說起百里瑾宸,讓洛子夜容色有些複雜,想起來幾日之前,軒轅無激動的樣子,這件事情怕是不能再找百里瑾宸幫忙。
只是千浪嶼的老太太,那邊是軒蒼墨塵的皇姐,請得動嗎?
冥吟嘯倒似是知道洛子夜心中所想,卻到底不知道多日前,軒轅無的事情,只是道:「百里瑾宸如今下落不明,但眼下龍昭既然是同軒蒼宣戰,讓軒蒼瑙出來幫忙,怕問題並不大,畢竟這也是軒蒼的國事,這時候對於軒蒼而言,也的確是到了關乎存亡的時刻!」
「既然這樣的話,就要有個人去同軒蒼墨塵說了!」洛子夜說著這話,便站起身來。
冥吟嘯掃了她一眼:「你要親自去?」
「眼下大戰在即,你也好,鳳無儔也罷,都在戰局之中,能到處跑的,也就只有我一個閒人了!軒蒼墨塵當初在大婚之上,既然選擇了放手,這兩年來也是相安無事,想必也沒有再強留我的可能,所以我去找他商量這件事情,再合適不過!尤其,武青城如今在龍昭皇城,他武功也不弱,如今在宮中更是有父皇臨走留下的龍魂影衛保護,想要抓住他,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洛子夜說著這話,面色沉了下來。
冥吟嘯亦是沉眸:「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將武青城引出來,只有他離開龍昭,我們抓住他的可能才比較大!」
「比如軒蒼兵敗在龍昭軍陣之下,武青城作為執政者,定然是要出來執掌大局,收拾殘局!」洛子夜眉梢揚起,掃了一眼冥吟嘯。
冥吟嘯嘴角揚起,輕聲道:「那就要看軒蒼墨塵的戲,演的像不像了!」
……
「你想要我假做兵敗,引武青城出龍昭?」軒蒼墨塵語調溫雅,看向面前的人。
兩年不見,她依舊還是那般美艷張揚,也同樣是膽大妄為,他原本做夢都不會以為,她會有膽子親自來找他。
洛子夜點點頭,看向軒蒼墨塵:「眼下的戰局,想必你看得也清楚,諸侯國都出來征戰,但事實上只要鳳無儔和冥吟嘯派兵鎮壓,想掃平他們,不過就是幾個月的功夫。眼下大家最大的敵人,其實是龍昭!可武青城既然是被蠱毒控制了,那麼……只要我們能解開他身上的蠱毒,這場戰事基本上就平息了。眼下只要我們將他騙出龍昭,再想辦法將他擒住,問題就能解決。你說呢?」
軒蒼墨塵聞言,那張俊雅是面上,倒是露出淺淺的笑意來:「只是洛子夜,軒蒼今時不比往日,誰都知道軒蒼如今國力大盛,若是要武青城相信軒蒼輕易兵敗,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說實話,這個問題我也覺得很難,放在我身上我是沒辦法讓武青城相信的,但是你不同啊,你作為整個煊御大陸心機最重的人,我相信只要你願意好好想辦法,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洛子夜瞟了他一眼,語氣之中倒是帶著幾分揶揄。
她這話一出,軒蒼墨塵倒是笑了。
溫聲道:「原本我並不打算開戰,準備避戰觀望幾日再說,可既然你說了,我為你戰一場也無妨。你說的不錯,作為你眼中心機最重的人,我的確是有辦法,叫武青城相信我兵敗!」
洛子夜點了點頭,倒是沒深想,在她眼裡,軒蒼墨塵一直就是個心機深沉的人,慣用陰謀詭計,他要是說他沒辦法,她才會覺得奇怪。
可當她知道他口中所謂的辦法是什麼辦法時,多年以後她常會想,如果今日,她多問他一句就好了。
……
半月之後,軒蒼和龍昭的大軍交戰。
兩軍對戰在前,龍昭要跨國河畔,原本軒蒼只要派兵出擊,便能將龍昭打一個措手不及。然而御駕親征的軒蒼皇帝,卻說既然身為君子,就要講禮節二字,要待他們渡過河畔之後,再行出擊。
後人對這件事情眾說紛紜,有人說軒蒼皇帝講禮,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也有人說軒蒼皇帝愚蠢,就是因為所謂禮節,錯失戰機。
史書上記載的這一戰,軒蒼大軍潰敗,龍昭大獲全勝。
軒蒼皇帝在這一戰之中,要害被箭羽射中,倒在兩軍交戰的河畔。
昏倒之前,他只說了一句話:「我為你戰,我為你敗!」
洛子夜,我為你戰,我為你敗。
……
這消息傳到洛子夜耳中的時候,她正在鳳溟的王帳,她登時便白了臉色。這就是軒蒼墨塵的辦法?一國皇帝,在大戰之中身受重傷,這的確足夠取信龍昭,讓武青城相信軒蒼敗了,可要害中箭,這……
冥吟嘯容色複雜,看著洛子夜的背影:「要去看看嗎?」
洛子夜點頭:「自是要去的,畢竟這件事情……」跟她脫不了干係!
冥吟嘯頷首:「你自放心去吧,我在龍昭的線人,已經傳來消息,武青城聞訊大喜,即將出城來。我早已布好天羅地網,只要他出了龍昭的邊城,我便會尋到機會將他抓住!」
「好!」
……
三日之後,洛子夜進了軒蒼的營帳,幾乎是沒有人攔著她。
到了王帳的門口,她便聽見裡頭的聲音,傳來出來,下人正要稟報,便被她抬手攔住了,她斂了氣息,站在門口。
裡頭傳出來的,是墨子淵的聲音:「神醫,陛下怎麼樣了?」
神醫?百里瑾宸在?
從上次跟百里瑾宸在山洞那邊分別,已經二十多天了,有了軒轅無那一番話之後,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這個人。
正想著,軒蒼墨塵虛弱的聲線,帶著幾分笑意,倒先傳了出來:「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瑾宸兄不必多費心了!」
「的確不必再費心。」百里瑾宸語氣淡淡,說出來這話,更是淡漠無比。
軒蒼墨塵的面上,帶著幾分瞭然。溫聲道:「中箭的時候,朕就知道。朕的身子骨,原本就一日不如一日,這一箭便等於是壓垮朕的最後一根稻草!」
「陛下,您既然知道,又何必用這個方法?我們就是真的與龍昭打,也未必會敗!就算與龍昭拼個魚死網破又如何?」墨子淵聲色俱厲。
軒蒼墨塵卻笑了,那聲線依舊溫雅悅耳:「軒蒼當真與龍昭打……龍昭是她的母國,她身為龍昭公主,嫁給鳳無儔兩年無子,帝拓早已有了怨言,一旦龍昭倒下,她的處境會更為尷尬。所以同龍昭動真格,我是當贏了龍昭,還是輸給龍昭?如今有了折中的辦法,假裝戰敗,從武青城下手……子淵,她信我能做成這件事,我也的確能做成。不論代價是什麼,我也不能裝作不能,不是嗎?」
墨子淵一時失語。
軒蒼墨塵說完這話便閉上眼,靠在床榻上:「到底……我欠她那麼多,如今能還一點,便是一點吧!」
他這話一出,裡頭沉默了,帳外的洛子夜也沉默了。
伸出去打算掀開簾帳的手,也頓在那裡,心中對軒蒼墨塵,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說恨多一些,還是感激多一些。
百里瑾宸淡漠的語調,很快便響了起來:「這是藥方。」
墨子淵接過那藥房,問了百里瑾宸一句:「神醫,我家陛下的身子……還請您明示!」
他這話一出,床榻上閉目養神的人,倒溫聲道:「無憂老人兩年多前,便說我活不過三年。如今算算日子,三年也快到了!」
說起自己的生死,他語氣倒很淡然。
百里瑾宸淡漠地道:「好生養著,或許……能撐過這個冬天。」
只是,就已經是極限了。
洛子夜卻不知怎的,驀然紅了眼眶。她應該恨軒蒼墨塵的,當年的事情歷歷在目,他給的傷害歷歷在目,他如今要死了她應該高興才對,卻不知道為什麼,淚水竟濕了眼眶。他是因為她,才斷了命數,只剩下這短短數月的時光。
如今,是恨他,還是欠了他的,都已經成了一筆爛帳,算不清了。
她站在門口,竟然覺得進退兩難。
很快地,軒蒼墨塵的聲線,又傳了出來:「皇姐去了千浪嶼,這數月怕是不能歸來,不日之後武青城那邊,還需要瑾宸兄幫忙解開蠱毒。這多年來,你一直在為澹臺戟需要治腿的藥,差的是一味帝王心頭血,朕死後,你將朕心頭血取走便是,便算是答謝你助武青城之事!」
百里瑾宸只救朋友,不顧閒人,讓他幫武青城解開蠱毒,自是要答謝的。
百里瑾宸似默了片刻,最終淡淡地道:「好。」
洛子夜聽到這裡,卻是覺得自己聽不下去了,轉身大步離開。她怕自己會哭出來,可要是真的哭出來了,那算是什麼?她很感激軒蒼墨塵,可也同樣恨著他,如今……
如今還是不見的好,免得見面之後,她反而不知如何面對。
見她要走,營帳門口的士兵有些驚訝:「您這就要走嗎?」
洛子夜點頭,低聲道:「告訴你們陛下,說我來過了,替我跟他說句謝謝!」
「是!」
……
洛子夜回到鳳溟軍營的時候,武青城已經被冥吟嘯擒住了,她倒是沒能看見他狂性大發的樣子,只是被打暈了,躺在床榻上。
洛子夜掃了武青城一眼,說了一句:「武青城被你抓了,幕後的主公怕是要瘋了!」
龍昭是那主公手中最大的籌碼,如今鳳無儔的大軍,勢如破竹,短短一個月不到,那十個小國的聯盟,便節節敗退,快要被打回老家了。與冥吟嘯對戰的四個小國,也是不成氣候,在冥吟嘯御駕親征之下,也敗象盡顯。眼下武青城被抓,那主公可不是要瘋了嗎?
冥吟嘯卻嘆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鳳無儔擊敗十方諸侯就在眼前,但未曾想到,十方諸侯還有援兵。大約二十萬兵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起來的,如今看來,有人暗中培植這些勢力,怕是已經二十多年了!」
說到這裡,冥吟嘯倒是笑了:「鳳無儔在我們當中年歲最長,但從局勢來看,這個局幕後之人布下的時候,怕是鳳無儔都沒有出生!這二十萬大軍,鳳無儔怕也是不看在眼中的,至多還有一兩個月就會了結他們,但我總覺得這背後,還會有什麼事情!」
他的預感和鳳無儔的預感差不多,當初鳳無儔要出兵之前,也對她說過,這一次的戰事不比以往。
說完這話之後,冥吟嘯倒似是想起來什麼了,掃了洛子夜一眼,開口道:「你從軒蒼回來之後,就一直悶悶不樂的,可是軒蒼墨塵出了什麼事情了?」
洛子夜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軒蒼墨塵的事情,對冥吟嘯說了。
冥吟嘯聽完,看著她的樣子,只說了一句話:「小夜兒,這件事情怪不得你,是他自己的選擇!」
洛子夜一頓,卻也是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道聲線:「神醫到了!」
這在洛子夜的意料之中,冥吟嘯當即便道:「請神醫進來!」
百里瑾宸進門之後,倒是什麼話都沒有多說,直接便到了床邊,抓起了武青城的脈搏。洛子夜因為軒轅無當初的話,這時候有些尷尬,也沒有上去搭話。只是看著百里瑾宸今日一切正常,那幾日因為軒轅無的過於激動,以至於有些不安的心,也放了下來。
「點燃燭火。」他淡淡吩咐了一聲。
邊上的宮婢,立即將燭火點燃。百里瑾宸拿著銀針,在燭火上烤,可他角度卻偏離了,還差那麼一寸。
洛子夜愣了愣,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再一次襲上心頭。
是哪裡不對!
對了,從那天醒來之後看見他,他的眼神好像就從來沒有聚焦過。腦海中閃過當日軒轅無激動的話,你竟然將他一個人丟在山洞中,三天兩夜。閃過她當日離開山洞的時候,他問她還會不會回來。想起那日看見他雪白的衣衫上,全是血。她心中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冥吟嘯看著百里瑾宸,眉梢也微微揚了揚。
而百里瑾宸這偏離,只是一瞬,很快便對上了位置,似方才那偏離只是不小心的。
洛子夜卻因著當日的那些不對勁,這些日子心中一直壓抑著的不安,斂了氣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上前來,到了百里瑾宸的跟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百里瑾宸竟渾然未覺,那眼睛都未曾看過來,只淡淡地道:「都出去。」
下一瞬,在對上軒轅無的眸光之後,洛子夜眼眶一熱,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軒轅無對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說破此事,洛子夜捂住了自己的嘴,卻已經淚流滿面,壓抑著不曾哭出來。
也都很配合的全部退了出去。
出去之後,走了老遠。軒轅無才道:「你明白我當日為何生氣了,那日你身上的毒兇險,不救你,你就會瞎。救你的唯一辦法,就是將毒引出去,主上就會瞎。你把一個什麼都看不見,被毒衝擊內息的他,一個人丟在山洞裡面三天兩夜,洛子夜,我當日進了山洞找到他的時候,你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嗎?我這一生都不願意再看見主上那麼狼狽的樣子!」
洛子夜蹲在地上,視線模糊,地上全被她大滴的淚水染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會走的,我真的不知道……」
可她知道,就算她真的是不知道,這自責也會伴隨她一生。
軒轅無閉上眼,輕聲道:「主上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他也不希望你知道。你就裝作什麼都不曉得吧,主上心裡會舒服點!」
軒轅無說完,看洛子夜點了頭之後,方才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洛子夜蹲在那裡哭了很久,她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這光明是百里瑾宸給她的,是他犧牲了他那雙眼睛給她的。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那雙月色般的眸子,是何等驚艷。如今那雙眼睛裡面,卻再也看不見神采。
冥吟嘯蹲在她身邊,修長的手撫過她的發,低聲道:「小夜兒,他不想你知道,就是不想你難過,別哭了。幕後之人還活得好好的,殺了那個主公,才算給你,給他報仇!」
「嬴燼,這都是我害的……」她始終還是喜歡叫他嬴燼。
冥吟嘯到底沒有再說什麼,他心知自己說再多,她也依舊會自責,便只能抱住她的肩膀,無聲安慰。
……
「王爺,事情已經脫離我們的掌控了,多年前您收下武青城為徒,培養他,就是為了給他種下蠱毒,讓他什麼都聽我們的!可是武青城已經被冥吟嘯抓住了,百里瑾宸正在救他,這……」那下人很是緊張。
鳳陽伸出手,揉了揉眉心:「百里瑾宸……好不容易讓他相信,鳳無憂已經死了,當初行刺他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行刺他的人他也全殺了,可眼下他卻又攪合到這件事情裡面來!想來鳳無憂當初想殺他,真的是對的。只是……」
只是這個人,他還真的是殺不起。
要是殺了,後患無窮。
下一瞬,他眸光森冷:「軒蒼墨塵戰敗竟是假意……」
「不錯,他如今身受重傷,軒蒼逸風接替了戰事,軒蒼墨塵在軍隊的護送之下,先行回宮了!」下人很快地稟報。
鳳陽眸色森冷:「洛子夜,軒蒼墨塵……去,派人截殺軒蒼墨塵!他如今身受重傷,手無縛雞之力,殺不了他,你們提頭來見我!」
「王爺,這……」這時候殺軒蒼墨塵幹什麼?
鳳陽嘴角揚起:「軒蒼墨塵要是死了,即便武青城被治好了,龍昭和軒蒼也不可能停戰!軒蒼逸風豈可能看著自己皇兄的死,坐視不理?這是國讎!只要軒蒼墨塵死了,就算武青城不繼續為我們控制,龍昭和軒蒼交戰,也一定會兩敗俱傷,屆時我們坐擁帝拓,還有幾十萬大軍,何愁不能擊敗他們?」
那下人立即明白過來:「是!那帝拓那邊……」
「埋了這麼多年的暗棋,我如今也要下手了!」鳳陽嘴角揚起,那是冷笑。
……
密林之中。
「陛下,有追兵!」墨子淵在軒蒼墨塵跟前稟報,「這夥人想必是一直潛伏在我軒蒼,他們來勢洶洶,都是高手,且人數眾多,我們怕不敵他們!」
軒蒼墨塵靠在轎輦之上,笑道:「看來他們還真的是不肯罷休,派人去引開他們!」
「可是陛下,引開他們……隨同保護您的只有尚將軍,尚江軍若是帶兵去引開他們,就真的沒有人保護您了,再有追兵的話,那我們……可若不是尚將軍去引開,怕是士兵們跑不了多遠,就會被誅殺!」他墨子淵也是一屆文臣,儘管武功尚可,可帶兵卻是不行。
他們正說著,一道女聲很快地響了起來:「我帶兵幫你們引開他們!」
這聲線一落,眾人的眼神,便都看了過去。
那是申屠苗。
她的眼神,看向轎子前的簾帳,她知道軒蒼墨塵就在裡面。她揚聲道:「軒蒼墨塵,我帶兵幫你引開他們,你應當知道,我申屠苗在大漠帶兵的本事,多少男兒都望塵莫及。你也應當知道,引開他們,無異於送死。這一去,我凶多吉少!所以,我有一個條件。當初我為了自己,將我王兄藏在假山之下的財寶,出賣給你……如今,我只希望你將財寶還給他!」
軒蒼墨塵聞言,倒默了片刻。
如今他只剩下幾個月的光景,是生是死,他都不是很在意,眼下對於申屠苗的條件……
他還沒開口,申屠苗卻跪下了:「軒蒼墨塵,不管你答不答應我的條件,我今日都會為你引開那些追兵,因為……我愛你。也許你覺得我就像個笑話,但我大漠女子一向如此,敢愛便也敢說。我不需要你回應我,你只需繼續愛著你的洛子夜便是!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殺你……不管你領不領我的情,我都會這麼做!」
說到這裡,她眼眶卻紅了:「只是,如果你心中有一絲感激,請幫我把那些財寶還給我王兄,我不想……帶著叛國的罪死,我不想對不起我王兄。這是我唯一所求!」
她這話一出,就是墨子淵,也愣了愣。申屠苗喜歡的不是鳳無儔嗎?當初她為了鳳無儔……莫不是當初在軒蒼的皇宮,對陛下動了情?
軒蒼墨塵沉眸,這申屠苗與他何其相象,當初為了所愛不擇手段,如今為了所愛,明知是死卻還是要去。
大概是出於一分同病相憐。
他輕輕揚了揚嘴角:「好,我答應你!」
申屠苗喜極而泣,當即便起身,看著邊上的那一隊人馬:「你們跟我走!」
「是!」那些士兵也沒什麼疑義,為陛下而死,雖死猶榮。
申屠苗帶著人,臨走之前,背對著軒蒼墨塵的轎子道:「告訴我王兄,是我對不起他,希望他不要怪我!還有……」
「替我對洛子夜說聲對不起!」她不後悔當初為了鳳無儔,做的那些事情,可如今回頭想想,洛子夜何其無辜,她喜歡鳳無儔,又關洛子夜什麼事呢?
人總是在已經沒辦法回頭的時候,才能看清一些事。
這是她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
九日之後,軒蒼墨塵回到皇宮,同時也收到了申屠苗的死訊,死在那些刺客手中。
他輕輕一嘆,溫聲吩咐道:「將財寶送回准格爾,將她的話傳給該傳的人……至於申屠苗,她終歸是為朕而死,既然她說愛朕,便將她葬在皇陵吧,葬在朕帝陵之側,算是朕欠她的一條命。」
若他死後,洛子夜也願意讓他葬在她身側,多好。可惜,是不能了。於是,便只能是他全了別人的心愿,全了一個跟他如此相像之人的心愿之時,就好像是……洛子夜在成全他自己。
「可陛下,皇陵只能葬皇族之人……」墨子淵皺眉提醒。
縱然只能帝陵之旁,不是與陛下同葬,可也是入了皇陵。
軒蒼墨塵閉上眼,緩聲道:「那便追封她為皇貴妃!」
「是!」
……
武青城醒來之後,問詢清楚了情況,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以他國皇子的身份,對著冥吟嘯道了謝,便離開了。
收兵之事刻不容緩,他自然離開的很快。
百里瑾宸治好了武青城之後,便離開了,由始至終,不曾與洛子夜說過一句話。洛子夜也不敢主動跟他說話,怕自己一說話,便哭出來,令他知道她已經知曉了他眼睛的事。
軒蒼逸風因著軒蒼墨塵重傷,原是不肯平息這場爭端,可軒蒼墨塵遣人傳來話來,說受傷不過是他自己的一場設計,與旁人無關。是以這場戰爭,便平息了。
洛子夜也啟程離開,往帝拓大軍所在之地而去。
鳳無儔知道她歸來消息的時候,正在戰場之上,便派了莫樹峰帶人去接她,與莫樹峰方才會合,洛子夜便察覺到了不對。四方有殺氣,還有火藥的味道!
鑑於目前這幾天自己遇見刺殺的頻率實在太高,連累人也是在太廣。
這令她直接便偏頭看了一眼莫樹峰:「等會兒遇見危險了,你直接帶人跑吧,莫樹峰,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不必再有第二次!」
莫樹峰看了一眼洛子夜,倒不知道她為何如此不自信,有人刺殺他們,殺回去就是了,為何都談到跑了。
他哪裡知道,洛子夜在海上遇見刺殺,害得莫樹峰中箭,在半路遇見截殺,縱然是因為事先就中毒的緣故,卻還是害得百里瑾宸盲了眼,眼下要是再遇見刺殺,鬼知道又是以什麼情況終結?
「屬下知道了!」莫樹峰倒是很配合,沒逆了洛子夜的意,那話說得仿佛他真的就會跑似的。
也就在這會兒,四面的人圍了上來。
來人人數甚廣,洛子夜也沒料錯,他們手中都拿著火藥。
她眸色微冷,為首之人冷聲道:「帝拓的王后是嗎,聽說冥吟嘯為了她,可是什麼都能不顧,要是抓到她,你們說能換來什麼?」
「就算抓不到,殺了她,鳳無儔也會失去鎮定,敗局在前!」
莫樹峰遞給洛子夜一把槍:「來之前上官將軍交給屬下的,說可能有用!」
是一把機關槍。
洛子夜拿著它掂量了一會兒,眼神一掃,四面拿著火藥的人。低聲吩咐道:「一會兒我射殺拿著火藥的人,你們跟他們打,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就跑,不必管我!」
閻烈沒吭聲,莫樹峰也沒吭聲。
對方的人揚聲道:「殺!」
這一聲出來,立即便有人點燃火藥。洛子夜當機立斷,手中的槍直接便對著那人射去……
「砰!」
「砰!」
她眼光犀銳,儘管身邊的人都已經開打,不少人會在交戰中,湧現在她前方,遮擋住視線,但是洛子夜半點都沒看在眼裡,槍中的子彈還是精準地打破了手持火藥之人的頭顱。
除了敵軍手中拿著的火藥,他們還真的不怕什麼。
那些火藥被點燃之後,都沒來得及拋出,手持火藥的人就被洛子夜擊斃,火藥在原地爆炸。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打到這一個的時候,洛子夜心頭一涼,這把機關槍她縱然已經改良過,但是限於古代的材料問題,最終只能裝上二十八顆子彈,可還有一個人手中拿著火藥!
她二話不說,袖中的匕首便對著那人飛了出去。
「嗤!」的一聲,血光一濺,正中對方眉心。
剛剛鬆了一口氣,然而混戰之中,有一人到了她身側五米,猛然從懷中掏出火藥點燃,對著洛子夜擲了過去!
「太子哥哥,小心!」
「轟!」的一聲響起。
洛子夜趴在地上,前方是漫天煙塵,她感覺到自己身上壓著一個人。整個場面都靜默了片刻,洛子夜心頭微涼,腦海中回憶起方才那稱呼……
太子哥哥?
是莫樹峰的聲音,可這稱呼是……
「殺!」閻烈已是徹底怒了,「一個活口都不留!」
洛子夜飛快地爬起來,將莫樹峰扶起來,這一場爆炸之下,他臉上的人皮面具已經脫落,後背更是一片血肉模糊。那張美絕塵寰的面孔,帶著污跡出現在洛子夜面前。
是小七。
真的是洛小七。
難怪她當初會覺得他跟洛小七像,可是怎麼會……
洛小七看見她眸中有淚,抱著他一副倉皇的模樣,終究是笑了,太子哥哥雖然嘴上說永不原諒,但心裡終究還是在乎他的:「太子哥哥,我……」
洛子夜打斷了他:「你別說話,你不會有事的,閩越離這裡不遠,很快……」
洛小七伸出手,抓住了她放在他臉上的手,輕聲道:「太子哥哥,當年的事情,小七真的知道錯了……太子哥哥,你……你原諒我好嗎?」
「好!」洛子夜應的很是乾脆。
他害了她和鳳無儔一次,也救了她兩次。
他又笑了,如初見時一般好看:「那我便……那我便放心了。」
他暈了過去。
戰局仍在繼續,那些人手中沒了火藥,在閻烈等人的手中,毫無還擊之力。洛子夜卻顧不得這麼多,背起洛小七,便往帝拓的軍營飛奔而去。
閻烈立即貼身護著他。
到了軍營,她二話不說,便將人交給了閩越。坐在帳篷外頭等著,而一個多時辰之後,閻烈也回來了,說那些人是叛亂諸侯的人,動了幾國庫存裡面極其少量的火藥,就是為了取洛子夜的命,可惜到底沒成功。
鳳無儔眼下還在戰場之上,並未回來。
三個多時辰之後,閩越出來了,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笑道:「命大,再修養幾個月就沒事了!」
阿記那小丫頭也不知是從哪裡竄出來,出來之後便吵鬧著要去照顧洛小七,閩越也沒有反對,由著她去了。
洛子夜終於放心,有些渾渾噩噩地站起來,去王帳休息了,她只覺得這幾日太累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都尤為疲累。
閻烈看著她的背影,面色微沉,未曾說話。
……
「王爺,我們誅殺軒蒼墨塵失敗了!如今十方諸侯和四方諸侯的聯盟,都已經在鳳無儔和冥吟嘯手中,潰不成軍。刺殺軒蒼墨塵的事情也被申屠苗破壞,眼下……」下人也很是頭疼,覺得他們這約莫就是要完蛋了。
鳳陽沉了臉,冷聲道:「將這封信,傳給鳳無儔!只要鳳無儔死了,這帝拓便是本王掌中之物。至於那洛子夜,也只能……」
「王爺,您這樣會暴露身份的!」下人皺眉。
鳳陽冷笑:「暴露又如何,已經走到這一步,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鳳無儔奈何不得本王!」
……
「老王爺!」閻烈等人,低頭行禮。
鳳天翰點點頭,只問了一句:「洛子夜呢?」
「在王帳之中休息,王還沒有回來。肖青傳回來消息,說還有一個時辰,王就會回來了!」關於王后遇刺的事情,洛子夜讓他們暫且壓下,沒有對王說,以免擾亂他的心神,耽誤戰事。
他這話一出,鳳天翰立即頷首,掃了閻烈一眼:「如今戰事緊張,搖搖欲墜的墨氏,也幫不上什麼忙,都要靠我們自己解決。你們去做自己的事吧,洛子夜這邊,自然有本王保護!」
「是!」閻烈不疑有他,很快便撤退了。
鳳天翰進了洛子夜所在的王帳,洛子夜也是太累了,衣服都沒脫直接就倒下是睡了,聽見腳步聲,她倒很快清醒過來,看了一眼鳳天翰,擦了擦眼角:「父王,您有什麼事嗎?」
鳳天翰沒說話,卻是一步一步走近。
洛子夜擦乾淨了眼角,盯著面前的人,這時候也正對上鳳天翰的眼睛,這樣冷銳的眸光,如此熟悉,她心中登時警鈴大作,這與那主公的眼神……
正要起身與他對戰,但到底晚了一步,還沒站起來,就被鳳天翰敲暈了。
……
「你說什麼?小夜兒被劫走?嫌疑人是鳳天翰?」冥吟嘯盯著自己面前的人,不敢置信。
鳳天翰與鳳無儔的關係……若說這背後之人,是鳳天翰,怕是誰都不敢相信。可是……
子矜低頭稟報:「不錯,聽聞鳳無儔收到鳳天翰的信件,說半個月之後,在崇山之巔,與鳳無儔做一個了斷!」
「不行,朕必須去一趟崇山!」冥吟嘯說完這話,便翻身上馬,鳳天翰在鳳無儔身邊潛伏多年,說不定就在鳳無儔身邊埋下不少暗線,倘若幕後黑手真的是他,那後果不堪設想,鳳無儔都未必能應對。
子矜一驚:「陛下,那……」
「若朕回不來,便傳信給冥吟昭,讓他回國主持大局,鳳溟的王位,他如今也坐得起!」冥吟嘯話音落下,便策馬而去。
這消息傳到武青城耳中,他便也很快地便跟著去了崇山。
……
半月之後,崇山之巔。
洛子夜這幾日,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嘴裡還被人塞著布條,今日才算是醒來,但渾身無力,顯然是被人下了藥。鳳天翰進來之後,都沒看她一眼,便直接拎著她,往山峰而去。
鳳無儔早就等在那裡了,他一張俊美堪比神魔的面孔冷沉,看著鳳天翰步步逼近。
凝眸之間,眼神卻落在洛子夜的身上,鳳天翰,不……鳳陽,看著鳳無儔,嗤道:「她沒事,不過被我餵了些藥罷了,對身體無礙!鳳無儔,你是不是沒想到,幕後之人是我?」
「孤的確沒想到!」鳳無儔掃向他,那眸中除了冷意,還有幾分沉痛。
這世上怕是沒有任何事情,比起養育了自己多年的養父,其實是幕後設計這一切陰謀的人,更為諷刺的了。
鳳陽嘴角扯起:「那眼下想到了嗎?想清楚緣由了嗎?」
鳳無儔眉梢凝起,魔魅冷醇的聲線,緩緩地道:「孤這幾日,的確一直在想,也查了二十多年前的事。唯一的解釋,便是……你是當年的宇親王,鳳陽!」
鳳陽眉毛揚起,冷聲道:「不錯!當年你父皇負我,害死我妻。我吃下會讓人快速老去的藥,毀了自己的臉,隱姓埋名多年,就是為了今日,如今便是你們一併償還給我的時候了!我設計天煞孤星的命格之事,將你從漣河救起,便就是為了讓你們父子殘殺。所幸我做成了,鳳無儔你一定想不到,從你出生之前,這個局就已經開始布下了吧?」
他這話一出,鳳無儔並未回話,唇色卻透著一絲隱隱的白。
盯著鳳陽開口:「所以如今,你想要什麼?」
鳳陽將洛子夜往半空中提了提,冷笑道:「從前只想要鳳恃付出代價,如今我想要整個天下!閻烈,我兒,到父王身邊來!」
「什麼?」閻烈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鳳陽。
他們查探到當年的事情,鳳陽的確是有一個兒子,和王同歲,比王還大幾個月,鳳陽這話的意思……
鳳陽冷眼看著他,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這多年來,我將你養在鳳無儔身邊,就是為了讓他信任你。如今,父王會給你機會親手殺了他!你先傳令,讓山下王騎護衛的人都退下。等父王殺了鳳無儔,這帝拓,這天下,就是我們父子的了!」
洛子夜聽著他這話,也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閻烈,閻烈才是他的兒子?
難怪當日在山中自己遭遇刺殺的時候……
閻烈慘白了臉:「不可能,我……」
鳳陽看著他這樣子,聲線倒放柔了一些:「如何不可能?當初在山間,有百里瑾宸摻合的那一場刺殺,若非是你拼死也要保護洛子夜,為父怕傷了你,豈會讓洛子夜全身而退?」
「不可能!不可能!」閻烈的眸中掠過一絲狂亂,後退了數步,蹲在地上。
似已經陷入魔障之中,能說出口的就只有那三個字,不可能!
鳳陽看著他這樣子,面色微冷,卻是怒其不爭。也不再多看閻烈了,掃向鳳無儔,鳳無儔卻是出奇的冷靜,只掃了一眼閻烈,便收回了眸光。
鳳陽盯著鳳無儔,也終於是失了耐心,冷聲道:「你想要洛子夜是嗎?還給你!」
他這話一出,便將洛子夜對著鳳無儔拋了過去。
可就在同時,他連續三掌,狠狠對著洛子夜的後心打去!
那掌風正對著她的後心,鳳無儔便是想運起內息打偏它,也是不能。他飛身而起,很快便抱住了洛子夜,後背迎上那要命的三掌,被打中之後,他口中吐出一口血。
那是黑血。
兩人摔落在地,洛子夜卻還被他護在懷中,落地之後,他便扯下她口中布條,撐著力氣為她解開繩索。
束縛解開,她便扶著他:「鳳無儔,你怎麼樣?」
「倒是夫妻情深!」鳳陽眸中掠過一絲妒恨,當年他與愛妻又何嘗不是夫妻情深,可就是因為鳳恃,因為鳳無儔的父親,他們夫妻才會生離死別!
洛子夜含恨的眼眸,很快便看向他:「鳳天翰,鳳陽!你……」
「你恨我又如何?洛子夜,你被我餵了藥,眼下能站起來都算你能耐,你還是少說幾句吧!」他眸中掠過譏誚,卻沒想到三番五次想對洛子夜下手,都這麼難,可用鳳無儔養父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便成功讓她放鬆警惕,抓到手中。
鳳無儔攥住了洛子夜的手,沉聲道:「孤無事,不必擔心!」
「無事?」鳳陽冷笑了一聲,繼續道,「鳳無儔,你還提得起多少真氣?你以為我為什麼選在半月之後與你了結?這兩年來,你一直在服用閩越給你解開寒毒的藥,寒毒見好,你便不會以為有問題,可昨日最後一碗徹底解開寒毒的藥,在我兩年前的吩咐之下,閩越如今定加了一味火炙草!」
閩越站在鳳無儔身後,著急的開口:「火炙草與血逆花合在一起,便能化解寒性,這有什麼問題?」
鳳陽嗤笑,盯著閩越道:「火炙草與血逆花合在一起,便能化解寒性。可這個藥理,是誰教你的?這是十年前我告訴你的。閩越,其實這兩味珍奇的藥,合在一起……是毒!鳳無儔,你中了這毒,還受了我三掌,今日你必死無疑,不,你們夫妻都必死無疑!」
閩越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跌坐在地。
這下,洛子夜便知道,眼下情況不好。
鳳陽卻又揚起一掌,對著他們的方位打來。她還來不及做什麼,鳳無儔便再一次抱緊她,那掌風也再一次落在他後背。
她身上都是血,全是他吐出來的。這令她眸中儘是淚:「鳳無儔,你怎麼樣,你……」
他掃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告別。
下一瞬,方才回頭看向鳳陽,掌中慢慢凝聚真氣。那雙魔瞳中帶著戾氣,沉聲道:「你說得不錯,孤今日想擊敗你,怕是沒可能了!但,同歸於盡呢?」
「你……」鳳陽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
下一瞬,便見鳳無儔身側,有黑色巨龍盤旋而起,那是與龍同歸最後一重。即便只使出了五分力道,可也到底是震懾五嶽之力!
鳳陽眸中露出驚恐,二話不說,也使儘自己所有的真氣去接。
「砰!」的一聲落下。
兩股內息狠狠相撞,鳳無儔與鳳陽,皆吐出一口血。兩個人都已經是重傷,被重擊之後,再動彈不得!
同歸於盡?
洛子夜抱著鳳無儔,見他一臉一身的血,心中慌亂不已。而鳳陽躺在地上,更是一根手指頭都動不得,他看向閻烈,艱難地道:「我兒!殺了鳳無儔,殺了他!以後這天下就是你的,是你的……」
閻烈似終於找回了幾分神智,他也當真站起來,緩緩抽出了手中的長劍,往洛子夜和鳳無儔的方位而去。
洛子夜驚恐的搖頭,她中了藥,眼下並不是閻烈的對手,閩越也打不過閻烈,鳳無儔眼下和鳳陽一樣,動都動不得,若是他真的要殺鳳無儔,那……
她眸中帶著幾分懇求:「閻烈,不要!閻烈……你們兄弟情深,閻烈……」
她正說著,閻烈已經到了她跟前。他眸色通紅,問她:「王后,你還站得起來嗎?」
「勉力能站!」她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問,卻還是答了。
閻烈將手中的長劍遞給她,閉上眼:「那就去殺了鳳陽!他到底是我父王,我不能親自下手!」
洛子夜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顫抖著接過長劍。
鳳陽更是瞠目欲裂,瞪著閻烈:「你說什麼?」
閻烈跪下,對著鳳陽磕了三個響頭:「父王,對不起!忠孝不能兩全,煊御大陸也不該因為我們父子,陷入混戰與浩劫!」他終究選了忠於王,也選了一個義字。
洛子夜也不再猶豫,拿著長劍,站起身。
她看著鳳無儔一身是血,想起百里瑾宸的眼,甚至想起軒蒼墨塵和洛小七,她都不能不恨,她必要殺了鳳陽!她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鳳陽身側,狠狠一劍,對著他胸口刺入。
而鳳無儔看著這一幕,也終於放心,閉上眼暈了過去。
可,也就在他閉上眼的下一瞬,整個崇山開始地動山搖起來,還有轟鳴之聲響起。
鳳陽盯著自己胸口這一劍,聽著這聲音,揚聲大笑起來:「好!好!鳳無憂一年前在聽見我……聽見我說漏嘴,將與鳳無儔在崇山決戰。那時她便買下……買下許多火藥,果然是埋在這裡,我的人也找到了火藥!哈哈……洛子夜,這山就要塌了,我不能活,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山下的人沒有收到他取勝的信號,也過了約定的時間點,便直接點燃火藥了。
很好,就算不能贏,有這些人陪葬也好。
巨大的轟鳴聲,再一次響起,這山也傾斜起來,看樣子是真的要塌。洛子夜掃了一眼鳳無儔,看他氣息奄奄,她倒也不怕什麼,慢慢挪回他身邊,抱著他。想逃下山已經是不可能,那麼要死,就一起死吧!
她方才閉上眼,便聽見了一陣馬蹄聲。
抬眸看去,便見一襲紅衣在風中搖曳,來不及看清,那人就已經落於她跟前。看了她一眼:「小夜兒,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來幹什麼?快走,這山就要塌了……」洛子夜伸手便去推他。
冥吟嘯回頭看了一眼山嵐,山峰之上,巨石已經滾落下來,想來買火藥的人是大手筆,才能弄來這麼多火藥,將如此一座山都炸成這樣。山的確要塌了!
他回頭,那雙邪魅的桃花眼,看向洛子夜,修長的手拂過她的臉,卻是嘆了一聲,輕聲道:「小夜兒,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以後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待自己要好,記住了嗎?」
「冥吟嘯,你想做什麼?」洛子夜伸手去扯他。
他卻沒回她,扯開了她的手,立於他們身前一丈之地。隨後伸出手,狠狠一掌,打在他自己胸口!
「噗!」的一聲,一口血吐出,隨同吐出的還有一根似針的東西。
那是壓制著他體內御龍之殤的五楮釘,御龍之殤最後一重,有排山倒海之能,可使用多少力道,就會受多少反噬,一旦他今日用了最後一重,便會經脈盡斷而死!
那山勢倒塌越發兇險,他手中內息凝起。
紅色的內息幻化成龍,在他身側盤旋。他靡艷的聲線,響徹山谷:「御龍之殤!」
「冥吟嘯!」武青城追上山,便只來得及看見那一幕。
一陣狂風起,遮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洛子夜被這風吹得睜不開眼,飛沙走石。山石從旁處掉落,他們這一邊卻是安然。
煙塵落下之後,山脈平復。
她卻看見他一襲紅衣,渾身是血,卻強撐著一步一步,往她這邊走來。
洛子夜飛快的起身,踉蹌著對著他飛奔過去,他終究無法支撐,倒在她懷中。洛子夜被嚇白了臉,御龍之殤她聽過,最後一重……最後一重……
她只是掉淚,為他擦掉唇邊的血,卻越擦越多:「冥吟嘯,嬴燼……嬴燼,你怎麼樣?你不要嚇我,嬴燼……」
武青城在遠處跪坐著,不再往前一步。
冥吟嘯勉力睜開眼,見她臉上都是淚,伸出手去擦:「小夜兒,別哭……」
她抓住他的手,卻能感覺到他氣息漸漸微弱,身體漸漸冰涼,她哭出聲:「嬴燼,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
他看著她哭,卻輕輕的笑,看著她低聲道:「小夜兒,當初鳳無儔派兵抓你,你誤入了相思門,才遇見我。這原本……咳咳……這原本就是向他借的緣分,如今時間到了,也該還了……」
洛子夜卻不接受這說法,抱著他哭道:「不!嬴燼你忘記了,我說過要為你找到寶石的,星光般璀璨的寶石,是那寶石我還沒找到,你怎麼能死,你不能……」
他卻看著她,那雙邪魅的桃花眼含笑,輕聲道:「小夜兒,那寶石,我早就找到了。」
他慢慢撐起身子,依舊對著她笑:「小夜兒,你等我回來。」
這話說完,他霍然出手,那手刀打在她頸後,她暈了過去。
她暈倒那一瞬,他抱住她,輕輕一吻落在她額頭:「如果我回不來,你就當做了一場夢,你從未去過相思門,也從未遇見過我。」
這話音落下,他的手放在她後心,將他體內最後一絲真氣度給她。
她一直想解開她身上武功的最後一重,他曾聽過御龍之殤的殘餘真氣,能解開高深內功的桎梏,縱然不知是否有用,但就試試吧,總歸這一絲真氣對他而言,也沒有用了。
那真氣流入她體內,他回眸看了一眼武青城:「帶我回鳳溟!」
「你……」武青城眼眶染紅,他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活著回到鳳溟了。
冥吟嘯輕笑,似知道他想說什麼:「我知道我回不了鳳溟了,可我不能死在她面前,不能叫她看見我死去的樣子,她會痛一生的!」
如果不看見,或許能好些。
儘管他其實那麼想,死在她懷中。
武青城閉上眼:「是!」
……
洛子夜昏迷了半月,醒來之時,鳳無儔已經醒了,正守在她身邊。
如同當初一樣,她醒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問:「嬴燼呢?冥吟嘯呢?鳳無儔,他……」
她說著這話,看著他凝重的表情,心慢慢涼了下去。
鳳無儔也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開了口:「他死了,御龍之殤最後一重,他用了,誰都救不了他。武青城帶著他回鳳溟,還沒有走出帝拓國境,他就已經……如今冥吟昭已經回了鳳溟,替他坐那王位!」
「不會的!不會的!」洛子夜神色狂亂,當即便哭出聲來,「他不會死的!」
他怎麼會死?
她還記得她痴傻的那四個月里,所有人都不信她,唯獨他一個人護著她,如珍如寶守了她四個月。她還記得她落入蠻荒之人手中,是他以身去替她。她還記得大婚當日,是他站出來,說有他在,誰也動不得她的幸福。可他怎麼會死呢?
鳳無儔伸出手抱住她:「你冷靜一點,他……」
「他不會死的,他說讓我等他回來的!」洛子夜哭成一個淚人,在鳳無儔懷中拼命掙扎。
閩越站在邊上,閉上眼,默然無聲。他不忍心說,冥吟嘯也說了,如果他回不來,就讓她當是做了一場夢……
其實誰都知道,他回不來了,他自己也知道。
她神色悲慟之間,便是一陣目眩。閩越開口道:「王后,您情緒不可起伏過大,您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原本這些時日您就動了胎氣,若是再悲慟過度,便……」
……
儘管洛子夜並不願意接受,冥吟嘯終究還是死了。
她幾乎成了一個木偶,不會哭也不會笑,神色空洞。果果那蛋殼的確有用,她那日與鳳無儔……便懷上了孩子。三個月之後,紛亂的戰事全部平息,便是第二年的開春,軒蒼國殤。軒蒼墨塵熬過了那個寒冬,死在了這一個春日。史書上記載,軒蒼皇帝將信義交戰,身受重傷,次年不治而亡,軒蒼逸風登基,詹月情為後。
洛子夜記得,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她收到了軒蒼墨塵傳來的信件,那是他臨死之前寫給她的:「洛子夜,我不知道如今你還恨不恨我,可終究這一生,我欠你良多。冥吟嘯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我知道。可我的死,對於你而言,怕你眼都不會眨一下,或許還會高興。但也罷了,我既要死,這些也看不到了。」
他的信件不長,說了這些,就只餘下最後一句話:「聞說人死後,都會飲下一碗孟婆湯,忘記前塵往事。洛子夜,死後我不飲,我會記得今生,來世償還給你!」
風將信件捲走,洛子夜緩緩閉上眼。
的確,嬴燼的死,對她打擊很大。她不由得總會怨怪自己,為什麼要相信鳳陽,也會問自己,倘若自己當年沒有堅持回到鳳無儔身邊,冥吟嘯是不是就不會死。
冥吟嘯和鳳無儔,都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可他如今死了,她如何能說服自己沒心沒肺的與鳳無儔幸福?
……
洛小七那次受傷之後醒來,得到了洛子夜的原諒之後,便走了。
阿記要跟著他一起走,他也沒有拒絕,兩個人去了江湖,再無蹤跡。
……
「她的身體很不好,冥吟嘯的死,她胎氣大動,這段時日以來更是日漸憔悴,分娩之時怕有性命之憂。」百里瑾宸語氣淡淡,輕聲對著鳳無儔開口。
鳳無儔魔瞳微凜,閉上眼。
冥吟嘯的死,她自責。他何嘗不是!倘若他當年就死在冰室,沒有被鳳陽所救,信任那個人至此,便不會害死冥吟嘯,令她如此傷心。倘若當日鳳陽死後,他沒有暈過去,死的是他而不是冥吟嘯,怕也不會是今日光景。
這段時日她始終沉浸在冥吟嘯的死訊之中,不可自拔,不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也看不進去。以至於日漸憔悴,變成眼下這般。
他魔魅冷醇的聲線,緩緩地問:「有什麼辦法嗎?」
「靈芝草。」百里瑾宸淡淡應了一聲,繼續道,「我查訪過,煊御大陸有一株靈芝草,生長在落岩山的岩漿洞中,長在岩漿正中央,唯武功蓋世方能取得。可那株靈芝草,牽扯著整個山洞的機關,一旦拔出,山石就會崩塌,屆時即便你能逃出來,靈芝草也會被岩漿吞沒。」
他這話一出,鳳無儔沉眸,掃向他:「若是孤不逃呢?」
他這一問,便再百里瑾宸意料之內,他淡漠地道:「若是你不逃,用內息護著,將靈芝草扔出來,便會來不及脫身,葬身岩漿之中,死無全屍。我兄長君驚瀾和嫂子,也曾經取過靈芝草,他們那次,遠沒有你這一次兇險,可那次我兄長也險些丟了性命。你若去,也是九死一生,言盡於此。」
百里瑾宸說完,便轉身而去。
他倒是想替他們去取,可是他看不見,入了岩漿洞中,怕也不知道靈芝草具體在哪裡。至於怎麼選,便只能看鳳無儔了!
鳳無儔沉眸:「孤知道了!」
……
一晃數月而過,再有半個月,就是洛子夜臨盆的時候,但她身子卻越來越差,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這段時日鳳無儔對她很好,卻不像之前那樣安慰她冥吟嘯的事,像是知道她無法釋懷,便放棄了,只是默默對她好。
這天早上,她倒覺得鳳無儔有點奇怪。
她半夢半醒的時候,似乎聽見他的聲音,那聲線霸凜而冷醇:「洛子夜,你好好活著。如果可以,孤真的希望能看見我們的孩子出生!」
她好像是做了一場夢,夢中他這句話讓她格外不安,她驚慌醒來,便見床榻上只有她自己,身畔已經空了。
鳳無儔兩天沒出現在她面前,閻烈也沒出現。
她心中不安越發強烈,也就在這時候,她殿中來了一位客人,是百里瑾宸。
他進門之後,語氣淡淡,淡漠地道:「冥吟嘯臨死之前,我見過他。」
他這話一出,洛子夜霍然偏頭看向他。
百里瑾宸繼續道:「我原本以為可以救他的,但是沒想到那內功反噬太重,即便我也無能為力。他料到你或許會因為他的死放不開,洛子夜,他托我告訴你,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唯一所願,就是希望你幸福,他希望你不要辜負他的死,也不要辜負鳳無儔。鳳無儔也是待你真心之人。」
洛子夜聽他這麼一說,心頭不安越發強烈:「嬴燼讓你帶給我的?你為什麼之前不說,卻是今日……」
「之前不說,是因為我知道說了你也聽不進去,今日說,是因為鳳無儔去為你取靈芝草了,你的身體若是沒有靈芝草,分娩時必死無疑。可如果要護著靈芝草出來,鳳無儔會葬身岩漿之中。」百里瑾宸淡淡說完這話,方才轉身而去,「若你能看開,便趕緊去落岩山,或許還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他這話音剛落下,洛子夜便如一陣疾風,從他身側飛馳而過。
……
等到洛子夜忍著腹痛,趕到落岩山的時候,便只看見那山石已經崩塌。
閻烈和王騎護衛的眾人,在落岩山的附近,跪了一地。
洛子夜急匆匆地上去,心中從未如此慌亂過,抓著閻烈問他:「他呢?他呢?」
閻烈眸中含淚,盯著那崩塌的山峰,終於克制不住情緒,哭道:「王后節哀!王獨身進去去靈芝草,他在最後一刻,用真氣護著這靈芝草,這草破出了山石落到屬下手中。可王自己……沒能出來,已經葬身岩漿了!」
「不可能!鳳無儔不是第一次在山下出事,他……」洛子夜紅著眼眶辯駁。
閻烈咬牙道:「可王后,那下面是岩漿啊!」
他當然知道,王的實力,就是山嵐倒塌,也奈何他不得。可下面是岩漿,人的血肉之軀,怎麼可能在岩漿之下活下來?
「不,不可能……」洛子夜後退一步,腳下一個踉蹌,便是一陣腹痛如絞。
閩越當即高喝:「遭了!王后要生了!」
……
產房之中,雲筱鬧紅著眼眶端來了靈芝草熬成的藥汁,洛子夜卻搖著頭不喝。
雲筱鬧淒聲哭道:「王后,我知道您心裡難受!可這是他用命換來的,如果您不喝,他九泉之下……」
接下來的話,雲筱鬧也說不出了。
洛子夜卻更是淚如雨下,但終究是喝下了那靈芝草。
陣痛之下,她腦中回憶起很多很多,當日他在天曜皇宮,背著她逃出來。當初她誤以為自己被軒蒼墨塵……他卻抱住她,說是他沒保護好她。他向她求婚,將他所有的一切都交託給她,她點頭那一刻,他興奮得仿佛得到了一切。
她也回憶起來,從冥吟嘯出事之後,這半年來她未曾給過他一個好臉色,未曾同他好好說過一句話,就是他要走,要去取靈芝草,她也沒能同他好好道別。
鳳無儔,你落入岩漿那一刻,可曾捨不得?
你可曾怪過我?
莫邪當初勸過她,有些東西如果已經失去,該放下時便放下,否則會失去更多,還會後悔終生。可她一句都沒聽進去,鳳無儔……
「不好了,王后血崩!」產婆厲聲高喝。
雲筱鬧泣不成聲,攥著洛子夜的手哭道:「王后你不要這樣,你多想想小殿下啊!他還沒出生,您不能這樣……」
是啊,孩子還沒出生。
可孩子的父皇已經沒了,洛子夜哭紅了眼,她多想撐下去,為鳳無儔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她知道他想要這個孩子的,她知道那一日早上聽見的話,不是夢,他真的想看見他們的孩子出生。
可是,他不在了,她撐不下去啊。
那就這樣吧,他們一家三口,若能在黃泉之下相會,也很好。
「王后,您醒醒!王后!」
有人在吵鬧,在她漸漸混沌,將要失去意識之時。
「砰!」的一聲響,那門被人一腳踢開,所有不敢置信地看向門外。
便見鳳無儔一身是血,一身是傷,闖入殿中。他大步進來之後,狠狠攥住她的手,魔魅的聲,一字一頓地道:「洛子夜,為孤撐下去!」
洛子夜,為孤撐下去!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他俊美的臉,看著他那雙霸凜的眸子。
最終,點了點頭:「好!」
……
「王后生了!母子平安!」
……
山嵐之中,軒轅無笑道:「但是沒想到,鳳無儔竟然在落入岩漿之前,打穿了山腰的岩壁,一掌一掌擊碎了山石,從山中逃了出來。縱然還是被岩漿燙得一身是傷,但終究還是撿回了一條命!」
百里瑾宸聞言,並未回話。
軒轅無又繼續道:「您當初對洛子夜說的冥吟嘯生前的那番話,倒是有用,鳳無儔經過這次死劫之後,他們夫妻已經和好如初。冥吟嘯臨死傳給洛子夜的真氣,也的確有用,她如今已經練成了第十重武功。至於軒蒼墨塵的心頭血,您取來練了藥,澹臺凰兄長的腿,也已經好了!」
百里瑾宸卻還是沒吭聲。
軒轅無也不再說話,這段時日,主上已經偽裝得越來越好,任憑是誰也看不出來,主上的眼睛是看不見的。而澹臺凰有時候提起洛子夜,主上也似乎一副不識得,或是不熟的模樣,軒轅無卻是不懂,主上這算是不願提,還是放下了。
半晌之後,軒轅無再一次開口了:「主上,您為什麼總來這座山,還有這個山洞……」
這是當初主上為了救洛子夜,盲了一雙眼的那個山洞。
百里瑾宸容色淡淡,卻是回了這一句:「我在等她,她說過會回來的。」
軒轅無喉頭一哽。
也記起來當日洛子夜要回來,說答應了主上會回來,可自己逼走了她。那時候他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可眼下……
他閉上眼低聲道:「主上,她不會回來了。」
百里瑾宸嘴角淡揚,淡漠地道:「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但我會等……」
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但我會等……
等一場永遠不醒的大夢終結。
等一個明知此生等不到的永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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