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新雨斷虹(2)(2/2)
宮門口,天色因雨變得晦暗,可任誰也能一眼認出那白色的人影就是九王爺。遠遠地,眾人又卸了兵器。跪地恭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初春第一場雨太過纏綿了,眾人只覺得今日跪得格外久。想這九王爺每每入宮哪次不是雷厲風行,出宮的時候也是如此。聖上准許九王府出入宮門暢通無阻,受君王之禮。可這九王爺每每宮門一過,疾風一般,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多待。究竟是有多厭惡,他平日裡連這朝都不願來上。
可今日著實奇怪,九王爺來的時候帶了車駕,可走的時候又是一個人。不僅如此,這九王爺不知怎麼了,一個人走的極慢。細雨如絲,沾了人衣便要生寒,他卻絲毫不介意,自己緩緩走自己的。
宮門浩蕩,他好不容易才出了宮門。身後門一關,他又被獨自丟在黑夜裡。
他最難過自責的,其實不是每日見那個女子受苦。而是最後,他明明知道她要走,竟然還是留不住她。
他只記得,她摸著他的頭,說,「池兒長大了,一定要出宮去。將來,必有一人知你懂你,陪你伴你。到時候,你可一定要待她好。」
「我不能照顧你了,池兒別想我。護國候一家近百口慘死,個個身首異處。聽說。枉死人陰魂不散,是要來尋仇的,毀他社稷,滅他江山。這債,必要有人去還。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去替他還。」
善良的人才信因果,她總以為,所有的錯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那久居深宮的人使了計策,先是利用淳于季家,夜襲侯府。否則,京都守衛如此森嚴,沒有他的安排授意,淳于人怎麼可能輕易進來。
殺了侯府上下近百口不說,他還要讓將軍府以替侯府報仇為名,將季家滅口。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可卻讓她去替他還。
她的池兒還小,可極其早慧。她也什麼都不瞞著他。這孩子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就算她什麼都沒有,她還有他。
「池兒,我的決定。你能懂嗎?」
早慧又懂事的孩子總讓人心疼。他當然懂她的一切心思和決定。
算起來,這九王爺似乎自小就如此體貼啊,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
那女子將他拉至身前,「那,不能陪你長大了,你可怪我?」
可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啊。眼裡盈滿了淚水。她給了他生命,他怎麼會怪她呢?她的任何決定,他都不會怪。
看著她搖搖頭,他忍著沒落淚。她卻將他抱進懷裡,淚水濡濕了他小小的肩頭。
小小公子,總愛穿一身白,如白梅一枝。氣質初成。
一直以來,不是她這個母親在保護他,而是他在支撐著她。
她吻了吻他額頭,「池兒,對不起。」
他也知用自己的小手給她擦眼淚。最後,他摘下她額上的華勝。華勝點翠,似彩鳳羽翼。精巧華美,葳蕤生光。
他只覺得,那華勝與她一樣美。
「這個,能給我嗎?」
她點點頭。也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走後,有人會發了瘋一樣搜走一切與她有關的東西。於是囑咐道,「那池兒可要藏好了。」
他將那華勝小心握在手心裡,鄭重點點頭。
她抱了他許久,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又同他說,「池兒出去吧。」
他拿著那枚華勝,朝那女子跪下,俯身低低叩頭,謝她生養恩。
冬至日。萬物始冬藏。長階一下,身後門緩緩關上。
後來,她的身體被人抱走,誰也不許見。他就跪在殿外,跪了一整夜,求了一整夜,那殿門也未開。
那人自私,除了自己,誰也不許見她。就連將她葬在了哪裡他都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舊不知道。所以,他只能將她留的華勝供在九王府里。
可如今,為救下人命,他連她給的華勝都給了出去。
他當真是什麼都沒有了。
人世本險惡,一顆人心。歷經苦澀漂泊,浮沉得久了,難免要沾了污穢,變得陰沉,嫉恨,狠戾,殘暴。
唯獨他不是。風雨過後。他那顆心被打磨成了一顆琉璃。也冷也硬,可也通透無暇。若遇了好風似水,便又溫潤起來。
京郊泰和小院子門口,蕭池腳下有些虛浮,從宮裡走到這裡,他用了一個時辰有餘。
葉棠,他想見葉棠。
所以連府也沒回。直接走著來了這京郊。
木門被細雨濡濕,滲出絲絲古木香。若是門口站得久了,似乎還能聽見牆角藤蔓偷偷生長的聲音。
推門而入,沒想到她這麼晚了還沒睡,還在發脾氣。
今天白天時候,他讓人將他的東西從九王府搬到了這裡。什麼筆墨紙硯,衣裳用具。這會兒都被她丟了出來。
院子裡,房門前的地上,石板被雨水沾濕,也污了他的那些東西。
下人拿她沒辦法,她關著門,誰也不許進。
有下人見他來了,忙上前道。「九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