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梅燈一盞(2/2)
葉棠似乎並沒有特別驚訝,有些好奇,「和風,她找你,是為了治那道疤?」
和風愈發激動了,「當然!不然她還能為什麼!可是啊,我就是小心眼了,就不給她看。我跟她說,她那疤啊,時日太久,治不好了,她居然信了,一臉的失魂落魄。」和風又將欄杆一拍,「可我是誰?我是醫仙啊,這世上,就沒有我治不好的病。不過是一道疤而已,可我啊,就是不給她治!你不知道,當時看她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心裡別提有多痛快了。呵,她大概還以為,我都治不了的,別人一定也治不了。」
葉棠聽了沒有說話,芙淑她沒怎麼見過,她只是在想,是誰這麼狠心毀了一個女子的臉面。可若勸和風給她治好那傷疤,她似乎也做不到。
倒是和風自己又開了口,「葉棠,師傅教我辨百草的時候只說過一句話。醫者當有仁心,救死扶傷。明明能治我卻騙她說沒的治了,我這。該不算有悖祖訓吧。」
風大了一些,一陣未平,一陣又起。不知是不是因為站在河岸邊上的關係,只覺得這風裡夾雜了水裡的寒。葉棠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心道這九王爺果然很明智。
「當然不算。」
和風點點頭,「那就好,我還怕師傅知道了,要一下氣得從土裡蹦出來找我算帳呢。」
一句話的功夫,忽見滿街的燈火都活了,跳躍躁動,火苗長高了一些,聲勢洶湧,竟比安靜的時候還要耀眼,惹來路人歡呼。風聲於耳邊呼嘯,和風又說,「葉棠,咱們玩個遊戲吧。本醫仙今日允許你問一個問題,不論你問什麼,本醫仙若是知道一定告訴你。」
風愈發大了,似乎人一開口,聲音就會被吹散。和風等了許久,她也未開口說話。
和風乾脆說,「算了,你要是不願意,就換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吧。」
「葉棠,你還愛少將軍嗎?」
和風見她似乎得了與常五的一樣的病,又是一言不發。
等了許久,等風又大了一些,和風才聽見她低聲說了一句,「葉修庭啊。」
那個陪她長大的人。溫柔了她二十年的歲月。甚至不用見面,只要一想起他,就心生暖意。
「是,那個葉修庭,難不成你還想著他?」
他陪她多久,護她多久,她就愛了他多久。哪怕他早就娶了親,她也嫁了人。不久後,他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最後,就算他什麼也不是。他也還是她的哥哥。
她聽了和風這話,看著手裡的小燈笑,笑的雙目泛起晶瑩。
「和風,他生長在了我活著的每一天裡,二十年的時光,你要我怎麼忘啊。」
天涯有岸,歲月無邊。人一生能有幾個二十年。要有多薄情,她才能輕易忘了葉修庭。
大寒日,葉修庭給了她一個金色的風車。那個風車被踩碎的時候,蕭池說要將她洗乾淨。她當時就說過。就算九王爺將她挫骨揚灰,只怕是也洗不乾淨的。
這天氣詭異,風后居然暗藏冷雨,令人措手不及。
一回頭,只見整條長街,風攜了急急的冷雨刮過,先前肆意幾近瘋狂的火苗燈彩次第熄滅。路人不防,倉惶狼狽,多落荒而逃。
和風卻扳著她的肩頭,為了蓋過瀟瀟風聲。幾近嘶吼。
「葉棠,那我再問你,九王爺呢?!你若是心裡沒有九王爺,為什麼還要跟我回來,還會去地窖看他照顧他!」
葉棠手裡的那盞小燈也未能倖免,一下熄滅了。
和風見了,一把搶了她手裡的燈,指著上面她畫的梅花瓣道,「葉棠,你好好看看,你明明就是技法拙劣!這街上隨便一個攤子,哪個不比你畫的好?更何況在九王爺眼裡。他的畫功你不是不知道。可也只有他才會將你的東西喜歡得當成寶貝。」
無論他說什麼,她皆無動於衷。
最後,不想連他和風竟也未能倖免,說了無數人同她說過的一句話。
「葉棠,葉修庭是你哥哥!」
話音一落,他就後悔了。她自始至終不以世俗度他,他卻未能做到。
冷風乍起,春雨也不總溫柔。燈彩多黯淡,遊人亦零落。
她臉上落了雨。聞言又笑起來。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哥哥,不用你來告訴我!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是我哥哥,可沒人告訴我,一不小心愛了自己的哥哥該怎麼辦。」她想了想,又說,「唔,也不對。爹爹說過了,他說,將葉棠嫁了吧,九王府不比葉家差。他還說,將軍府里,有我沒她。自始至終,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嫁給別人。他們只急著,將這毒瘤從葉家送走,生怕晚了一刻,便要辱了葉家門楣。」
她說的沒錯,她的確是一顆毒瘤。可就是這樣一顆毒瘤,被人扔出來,落到了另一人手裡。竟然不嫌也不棄。
「一不遵禮德教化,心思不軌;二罔顧人倫,不知廉恥;三身心不淨,令上下蒙羞。和風,這大概是全天下想跟我說的話吧。不過是因為九王爺,你們都不敢而已。」
和風一怔,愈發後悔。他真不該那樣說她的。
她將所有的話和感覺都藏著,從未與誰說過。因為說不得,說不得。她從小就知道,也早就成了習慣。無論她心裡藏了多少難過。誰也不能說。她只能將它們死死堵在心裡,隨你怎麼肆虐,她依舊看起來像什麼事也沒有。
她不像他,將難受掛在嘴邊一連說上幾遍似乎就能減輕一些了。她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連他也以為,她的心裡其實和看起來一樣。
「葉棠,你若是能喝酒就好了。」
他以為,酒澆不滅的愁、心傷和難過,借酒說出來,或者隨便指著誰罵兩句總會好一些吧。
可她偏偏又滴酒不能沾。所以,她時時刻刻比誰都清醒,時時刻刻清醒地與那些痛苦僵持著。酒也麻木不了她,除非她不要命了。
手上一松,和風拿的她的那盞小燈一不小心脫手,被風吹到河岸下。
和風也沒想到,不過小燈一盞,極其普通,本來也沒當回事,她卻伸手越過欄杆去抓。風大雨冷。她一下沒抓住,居然轉身便向河岸邊跑。
和風回過神來,她似乎是說過,要把那盞燈拿回去給九王爺的。
「葉棠!」
和風跟著她跑到了河邊,水面上的燈火已經悉數被吹滅,冷雨一落,被水浸沉了大半。
兩岸光線暗了許多,和風彎著腰給她找了許久,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興沖沖撿起來一看,還好還好。這角落剛好避了些風雨,燈未濕多少,白梅也沒花。
將那燈往懷裡一護,他起身,「葉棠,找到了!」
兩岸早就寂寂,遙遙一望,一眼便能從頭望到尾。莫說葉棠,這河兩岸,除了他和懷裡一盞滅了的梅花燈,哪裡還有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