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與你一樣香(2/2)
牙關緊咬,劍又要出鞘。暗衛謹慎,卻聽得九王爺道,「都退下吧。」
不消片刻,暗衛褪盡,別院裡只剩了蕭池和葉修庭。
葉修庭說,「我要見她。」
雙手輕輕往身後一負,蕭池目光清冽,於院落中緩緩一掠,草木微驚,颯颯作響。
「她睡了。」
蕭池就站在門口,將身後房裡人護得嚴嚴實實,誰也別想進去。他說的沒錯,那姑娘才被他纏了一夜,哭鬧了一夜,此時才剛剛睡著。
蕭池又道,「少將軍,當初是你親手將她送進本王手心裡的,如今又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呢。」
葉修庭站在門前,半晌未說話,只握劍的手指節發白。九王爺說的沒錯,曾經一念之差,將她嫁走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放棄過她了。
良久,葉修庭取出一封信來,「將來,她若還能記起我,問起一兩句,勞煩九王爺將這個交給她。」
蕭池低頭一看那信封,未接。
要葉修庭去平景關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區區五日不到,先前派去的將士已經死傷過半。對外是尋常平亂,看似與以往一樣,可此中兇險。九王爺和葉修庭心裡都清楚。
「本王小肚雞腸慣了,不願意替你給她。若你執意,就等回來後自己給她吧。」
蕭池不願多說,知她睡覺愛踢被子,出來有一會兒了,他想回去看看。才轉身,又聽葉修庭說,「九王爺,季書寒已經回了淳于。今日方知,季家與葉家恩怨由來已久。他輾轉多年皆是沖葉家而來。我知九王爺手下凌厲,取他性命不在話下。可此次平景關,修庭想要親手與他做個了斷,望九王爺成全。」
蕭池腳下一頓,想了想,還是應了。
「饒是少將軍用兵如神,武功卓然,也要當心淳于人狡詐。」
「多謝九王爺提醒。」
「嗯。」
葉修庭仍舊未走,蕭池知他想說什麼,臨進門之際說了一句,「她是本王的妻,本王自會待她好。」
葉修庭這才終於轉身,又想起那日,她舔了兩口他買的糖人,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在朝為官,當敢為天下先。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竟還不如她一個姑娘。
天幕低垂,春雨纏綿,葉棠這一覺睡得久,等她醒來已經是晌午了。
天青青地沉,雨輕輕地潤,連房檐上的瓦被雨洗得有了顏色,也是亮晶晶沉甸甸的灰青。
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他於房中安靜佇立,窗外滴答聲清晰可聞。時光如此緩慢,若與她這般似水流年風長氣靜地緩緩過一生也沒什麼不好的。
她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說,「下雨了?」
他坐回她身邊,取了她的衣裳,「嗯,下雨了。」
她這一覺又沉又久,好像一覺醒來,驚覺歲月忽已晚,也忘了昨夜她是如何咬他抓他,最後又哭著睡著的。
給她穿衣裳的時候,她盯著自己身前的紅看,身上也還有些疼,小臉漸漸陰沉了下來,她似乎是又想起來了。
蕭池只好將她往懷裡一帶。輕聲說,「葉棠,對不起。」
她也明白過來,自己身上變成這樣,都是他幹的。低著頭哼了他一聲,倒也未說別的。
將衣裳給她穿好,他今日要帶她回九王府。本來到這別院來就是因為那晚時候不早,他急著有個落腳的地方,城郊別院近一些。
一路的淅淅瀝瀝,被他折騰了一宿,她似乎越發不愛動了,安靜窩在他懷裡,聽了一路的小雨聲。
九王府門前。車駕停穩,他將她抱下來,立即有人上來撐傘。
天色依舊晦暗,可若是仔細看,石板的縫隙里,樹下角落裡,已然有了叢叢熒熒的綠。被雨一潤,似乎一碰就能滴出綠水來。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抬頭看了看高懸的朱紅牌匾,上書三個鎏金大字,九王府。凜凜的金石氣,筆鋒錚錚不可欺,是多年前他搬來的時候親筆落下的。
許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旁邊一株棠樹放肆,生得野了,老枝新枝錯綜橫斜,將這氣派的牌匾掩映其後,生生削減了許多銳氣。
他過得隨意,也不太注意這些所謂的門面,就隨那樹去了。這會兒隨葉棠抬頭,發現那株老樹的確是有些張狂,這若是過幾天,枝綠透,生了葉子,就該將九王府的牌匾遮去一半了。可他依舊也懶得管,它愛長,就隨它長去吧。
葉棠指了指門口的樹,同他說,「你看,樹又回來了。」
蕭池笑,「傻丫頭,樹不是一直都在這兒嗎?走,我們回家。」
他一路牽著她的手,耐心讓她自己一步一步走。
一場春雨一場暖,鶯飛草長一日快似一日。
正是午膳時候,菜擺滿了一桌子。
府里人見九王爺帶了九王妃回來,似乎是失而復得捨不得放下,預備好的座也未讓她座,直接將她放在了自己膝上。
「葉棠。想吃什麼?」
她搖搖頭,什麼都不想吃。
「不吃怎麼行。」
隨手端了剛送來的熱粥,聽說是後廚馮師傅知她回來了,特意為她做的,順帶還有幾樣點心,她以前常吃。
粥是素粥,米香鮮且濃,馮師傅知她口味清淡,嘴又挑,白粥定是不怎麼肯吃的,便隨手添了梅香,於是就有了這透著清甜淡香的粥。
白瓷小勺盛了一些,他往她嘴邊一遞,道,「馮師傅知你回來,特地給你做的。」
她聽了果然張口含了勺子,吃了一些。
入口即有梅香,讓她不由一怔。他緊接著送來的第二勺,她也乖順低頭吃了。
一連吃了些粥,她一轉身,低頭埋在他脖頸處,嗅了嗅,好像終於確定了什麼,於是歪著腦袋同他說,「與你一樣香。」
他聽了不由低笑出聲,又問她。「那,好吃嗎?」
又給她餵了一勺,等她咽下去,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點了點頭。
難得一碗粥見了底,他想給她吃些別的,她卻不肯吃了。
用過午膳,他又說,「葉棠,我帶你去個地方。」
書房裡,他將門一推,「進去看看吧。」
邁了門檻,她站在書桌前。各色瓶瓶罐罐擺得滿滿當當,書架也好好的立在那裡,玉荷窈窕,除了她的小瓶子,還有兩隻她買來的泥人,也好好放在那兒。
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有些不可置信,若她沒有記錯,這裡明明已經被毀了,玉渣木屑橫陳,廢墟一樣。
可是眼前,又分明什麼都好好的。
蕭池站在她身邊,靜靜陪她。早就想帶她來了。沒想到一直拖了這麼久。
葉棠緩緩走到桌子跟前,低頭看碗中花,瓷上柳,一切皆如舊。
她隨手拿起一隻小碟子,只有幾片小小的碧色蓮葉田田,水波清盪間卻無花也無魚。
她看了看那顏色筆墨,喃喃道,「這是我畫的。」
將那小碟子托在掌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而又覺出幾分不對來。
等到認出那起承轉合間的細微不同,她恍然大悟。一轉身,拿著那個碟子,同站在一邊的蕭池說。「這不是我畫的,是你畫的。」
蕭池笑笑,沒想到她變成這樣遲鈍了,也沒能騙過她。
「嗯,是我畫的。」
蕭池看著她擱下手裡那個小碟子,又拿了一個瓶子,稍微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緊接著又拿下一個。直到她幾乎將每個都看了一遍,又同他說,「這些都是你畫的,沒有我畫的。」
他挑眉,合著她看瓶子的時候倒是機靈得很。
上前幾步,自身後將她攬了。於她耳邊輕聲道,「的確都是我畫的。」
她也沒拒絕他,過了一會兒又問,「你不是不喜歡這些。」
她現在也許以為,他那天發了脾氣,抬袖翻掌間差點將這書房都毀了是因為不喜歡她畫的那些瓶瓶罐罐。
他將她抱得更緊,「葉棠,我不是不喜歡那些東西,只是不喜歡你喜歡別人,你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