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會不會哄女人(2/2)
葉棠維護葉家,自然不管這些。
那老頭兒忙說,「老朽可不敢這麼說,老朽的意思是,葉大小姐做了九王妃,這九王爺命落九五,以後自然是榮華富貴滾滾而來啊。」
「切。」
葉棠不屑,輕巧翻了個白眼,最後卻是莫名落在了身旁一直沒說話的九王爺身上。
那老頭兒的話,她沒仔細聽,也沒放在心上。可命落九五,這種話豈是隨便說的,九王爺站著沒說什麼,那老頭兒神色卻愈發恭謹。
蕭池不是沒看見葉棠的那個白眼,只不過堂堂九王爺哪會跟她計較,笑了笑便隨她去了。
葉棠重新蹲下身來,仔細將今日攤子上的瓶瓶罐罐一掃,發覺老頭兒近來用的色與以往似乎不太一樣,瓷不論青還是白,下筆色澤多濃重,花花綠綠能迷人眼。總之,畫風濃烈得奇怪,完全不是以往蔡老伯清簡的風格。
蕭池站在街邊,看葉棠蹲在一角,拿起這個瞧瞧,拿起那個看看。
姓蔡的老頭兒也看了看葉棠,小聲對蕭池說,「九王爺,老朽沒說錯吧。您天禧當頭,一定會有喜事的。」
蕭池只說,「老伯說得是,欠您的喜酒,改日一定補上。」
葉棠選來選去,選了一隻小小的單耳瓷瓶,別看只有巴掌大,還是個瓷的。可好瓷勝玉。這秘色瓷,普天之下不過堪堪十三件。
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葉棠手裡這件東西,釉面輕薄,色澤更是呈難得一見的淺青黃,晶瑩潤澤。
葉棠看見自己心儀的東西高興,隨即拿著那小瓶子站起身來,「我要買這個!葉----」轉過身來,看見蕭池,又改了口,「那個,九王爺,我選好了。」
蔡老頭看了看葉棠拿著的那個小瓶子,對蕭池說,「這王妃選東西的眼光,是不差的。這個呀,秘色之瓷,其餘十二件名品要麼零落各處不知所蹤,要麼歷經輾轉爭奪,有了缺陷。惟獨老朽手裡的這件完好無損,所以,三千兩,一分不能少。」
在這攤子前面蹲久了,葉棠深知,這蔡老頭兒賣東西向來水得很,一件瓷器,他十兩能賣,一百兩也能賣,全看來的買家是什麼人。
九王爺哪裡在乎這些,隨手出了一張銀票,剛剛好是三千兩。
老頭兒正要笑眯眯伸手去接,不想葉棠卻突然伸手,搶在了老頭兒前面,拿走了蕭池手裡的銀票。
到手的銀子飛了,老頭急了,「哎,九王妃-----」
他向來拿這個丫頭沒辦法,只好又看著蕭池道,「九王爺,您看看---」
蕭池向來好說話,正欲從袖裡再揪一張出來,被葉棠一瞪。竟然又訕訕住了手。隨後,只見九王爺低頭輕咳一聲,表示銀票被搶走,他也沒有辦法。
葉棠一手拿著小瓷瓶,一手拿著銀票不肯給那姓蔡的老頭。
「蔡老伯最近可是越來越黑了,這麼個小玩意也要三千兩?依我看,頂多三百兩!」
老頭兒鬍子一吹,「三百兩?!九王妃還不如直接讓老朽去喝西北風。」
「那,五百兩!」
這丫頭實在欺人太甚,擾了他幾年什麼都不買不說,好不容易買一回,還要與他斤斤計較。
老頭一本正經與她瞪著眼睛,「不賣!」
堂堂九王妃當街與人講價,她自己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幾個來回下來,九王爺卻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把拉回了葉棠,「葉棠,算了算了,三千就三千吧。難得你喜歡。」
順手握了她手腕,又從她手裡使勁拽了兩下,終於抽走了那張被她攥著的三千兩銀票,遞給了老頭兒。
老頭兒這回高興接了,小心翼翼收好,這才又同葉棠道,「九王妃有所不知,老朽出三千兩是因為知道九王爺出門不帶零錢碎銀,每張必是三千兩,如此也省的找了。」
葉棠拿著那個小瓶子。與蕭池回去的路上,她不禁問,「出門為什麼不帶零錢?」
九王爺一愣,仔細想了想,只說,「府上,好像沒有別的,只有三千兩一張的。」
葉棠卻白了他一眼說,「我才不信,你那小管家那麼會精打細算。」
蕭池笑了笑,沒有說話。
夜深,九王府,華燈如晝。
二人臥房外間,葉棠正一手拿著新買的那個單耳瓶。一手執筆。
面前顏料依次擺開,仔細一數,十二個小盤,十二種顏色,而葉棠手中毫尖還是乾的。
兩人之間隔一張案,她坐在蕭池平日的位子上,蕭池反而站在了她對面。
葉棠看著面前一字排開的各種顏色,在桌上支著胳膊開口,「九王爺不介意我占了你的位子吧。」
蕭池聽了卻笑說,「閨房之樂,王妃隨意就好。」
葉棠輕輕笑了笑,似乎在質疑一個不能人道的人也能說出閨房之樂這種話。
蕭池面前鋪白宣一張,筆未提,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端了桌上盞子,喝了一口茶。而後看自己對面這姑娘正襟危坐於他寬大的座上,手上拿著他的上等紫毫,從左至右挨個看過面前小瓷盤,似在選色。
半炷香過去了,他一盞茶已經自己添了幾次,她還歪著頭,咬著筆桿,似乎還沒選好色。盤中色隔久了不調不用就要慢慢乾涸,九王爺不由輕輕咳了一聲,算是提醒她。
葉棠抬頭,看了看站在自己對面的蕭池,又道,「九王爺家大業大。該是不吝嗇這些顏料的吧。」
九王爺眉毛一挑,笑說,「顏料隨你用,本王心疼的是那支上等文宣紫毫,可別硌了你的牙。」
在葉府的時候老將軍就不只一次說過她這類小動作多,沒個葉家女兒的樣子。如今這嫁了人,本性未移,絲毫未改。
葉棠看了看那剛從自己嘴裡抽出來的紫毫一端,居然已經印上了她的兩個牙印。
筆端上有個不大不小的「瀾」字,而她那牙印便正正印在那個字上。
葉棠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咬壞了你的筆,明日,我出去再給你買一支。」
蕭池順手從筆架上又取下一支來,「不必了,這兒還有。」
葉棠看見,九王爺新取下來的這支筆上,筆端乾乾淨淨,什麼字也沒有。她覺得奇怪,可也沒有問。
她終於選好了色,最瑰麗鮮艷的大紅色,瓶白色紅,極盡張揚,生怕刺不進人眼睛裡。她抬手,落筆在瓶上,淺淺地描。
見她趴在桌沿上,終於小心翼翼動筆。九王爺也終於喝夠了茶,挽了衣袖。執筆餵墨。
瓶子上一朵碩大的紅色棠花完成的時候,蕭池也剛剛擱了筆。
葉棠將那瓶子放在一旁,隔著一張案,欠著身子去看蕭池面前的畫。只見一張白宣從桌頭鋪到桌尾,她不過畫了一朵花的功夫,九王爺面前的紙上已經鋪展了十萬殘荷,肅肅殺殺,以極盡殘破的千姿百態呼嘯而來。
葉棠從他的寬大座上溜下來,卻不小心胳膊碰落了剛剛畫好的小瓶子。
卻是蕭池眼疾手快,及時接了,遞給她,看著桌子上擺的一溜顏料道,「王妃小心些,這小瓶子能畫成可著實不容易。」
被那筆墨吸引。他的調侃,葉棠一時沒顧上。只一邊捧了小瓶,一邊繞到蕭池身邊,仔細看那新畫好的長卷。
明明已經式微的東西,濃淡之間,不過全是黑白,經了他的手,卻能如此豪奪人目,勝過百草千紅。仿佛前一刻,還是滿江的深紅淺碧,娉娉婷婷,搖曳生姿,不過剎那間,傘蓋如玉。一片片在眼前碎裂開來。那聲音,如金石裂帛一般清晰可聞。而后豐潤嬌艷瞬間褪去,化成眼前一片殘荷。
肅殺之氣浩浩湯湯,十里碧波又如何,在他筆下還不是冷成了冰一般。
葉棠抬頭,只見這九王爺明明無害地淡淡笑著,不想下筆卻是如此張狂凌厲。
彼時,她並不知道,這九王爺下筆凌厲,下手更是如此。
數尺的長卷,他一揮而就,一筆一畫,力道不一,深深淺淺。她看得極慢。從頭到尾,紙上殘荷數不清,卻沒有一株相似。
忽而,她抱著懷裡小瓷瓶抬頭,看著身邊的九王爺,問了這麼一句,「不知,九王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蕭池低頭看著她,笑說,「往後,你會知道的。」
說著,蕭池提了畫卷一角,拎著長卷到了燭台前。胳膊一抬。便要將那宣紙往火上放。
這一幕,與當時葉修庭要燒她繡的絲帕時何其相像!
那紙還未碰到火苗,卻是葉棠及時拉了他的衣袖。只因她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可惜,這樣的筆法功力,明明是該裱起來好好收藏的。
「九王爺,一筆一划皆是心血,如此付之一炬不覺得可惜心疼嗎?」
「心疼?」蕭池笑笑,「待會兒你看過就懂了。」
蕭池將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拿開,白宣一角終是碰了火苗。只見那原本如豆的火苗被喚醒了一般,忽的騰了起來,極其熱烈的姿態包圍纏繞。
原本的枯枝也仿佛於紙上活了一般,一塘殘荷最後的絢爛,卻是如此不顧一切。
葉棠看得呆了,蕭池鬆手,最後一角白宣從他手裡掉下來,還未落到地面上便於空中燒盡。
一地殘灰,恍若那些殘荷的屍骸。
九王爺又說,「有的東西,須毀了才是自己的。」
在蕭池看來,有的東西,毀了才是自己的。
於物如此,於人也如此。
不出手,只不過是他還沒那麼想要而已。